東海道，尾張國，清洲城。
午後的從南側的窗欞進來，在清洲城本丸殿的地板上切出幾道細長的斑。
織田信長踞坐在上首，難得地姿態端正。他穿著一件深藍的直垂，外罩黑羽織，腰佩太刀，頭髮梳得一不苟，難得收拾得人模人樣。他的左手邊，平手政秀跪坐在側，腰背直，雙手按在膝上，目不時在學生和來客之間來回掃視。
下首，山口教繼跪坐在廣間中央，姿態恭謹，腰背直，雙手按在膝上，目低垂。他穿著一件深藍的直垂，風塵僕僕，袍的下襬還沾著泥土，顯然是從近江趕路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換。他鬢角的頭髮被汗溼了，在太上，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也顧不上整理。廣間兩側，則是織田彈正忠家的家臣，還有信長的側近們。
“六角義賢同意了？”織田信長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篤定。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一下，那節奏不不慢，像是在敲一首什麼曲子。
“嗨！”山口教繼俯行禮，額頭幾乎到榻榻米。他直起，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六角大人同意了。只要兩千貫錢送到觀音寺城，六角家城取繩長技最好的一批工匠，就會即刻出發前來尾張，協助織田大殿營建小牧山城。”
“兩千貫？”織田信長的眉挑了一下。他的手停了，目落在山口教繼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幾分疑。以他的眼看，六角義賢這個條件，胃口是不是太小了？他原本以為六角家會獅子大開口，要個五千八千貫，沒想到只要兩千。
山口教繼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連忙補充道：“回稟織田大殿，六角義賢大人當然不止這一個條件。只不過其他條件，並不是要什麼財貨，所以在兩千貫送達後就派人。”
織田信長的目變得銳利起來。他微微前傾，雙手按在膝上，聲音低了幾分：“別的什麼條件？說說看！”
“嗨。”山口教繼直起，雙手按在膝上，開始陳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唸一份已經背得滾瓜爛的文書。
“六角家是想對北近江下手。希在他們擊垮北近江淺井家後，由主公再以職司代的份，向將軍進言，取消北近江守護代的役職，由六角家為近江守護代……”
他說的是“主公”——織田信行。山口教繼畢竟是織田信行的家臣，他口中的主公是織田信行，而織田信長對他而言則是主公的主君，故而稱“大殿”。
山口教繼說完了。
廣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織田信長靠在憑肘几上，手指又在案几上敲了起來，一下，一下，不不慢。他的目落在庭中的老櫻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然後他收回目，看向山口教繼，聲音裡帶著幾分“就這”的意外。
“還有呢？”
“沒了……”
“沒了？”
“沒了！”
廣間裡又安靜了一瞬。
“呵呵——”平手政秀的笑聲從側方傳來，不大，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看來六角定賴給六角家的底子還是太厚了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幾分“富二代不知道錢是怎麼來的”的輕蔑。
平手政秀和六角定賴不是一代人，但總歸算是在同一個舞臺手過。齋藤道三幾次下克上，都會引發濃國的站隊和局勢盪，後面兩三次甚至能連鎖反應牽扯周圍尾張、越前、近江三個大國的站隊。比如在信長和歸蝶聯姻前，織田和齋藤的迦納口合戰，六角定賴支援齋藤道三一方，朝倉和織田兩個斯波武衛家家臣支援另一方，六角軍牽扯了南下的朝倉軍，好讓齋藤道三能在迦納口把織田信秀打出gg……嗯，平手政秀是大敗的一方。
當然，三個大國誰也沒把主要力放在濃事務的站隊上，不然近畿到東國三道鄰近地區的局勢還要更。濃事務的對立也不妨礙六角和朝倉在其他地方有相同立場。比如細川高國和三好元長的組合，表面上看輸給了細川晴元，實際上是栽在了足利義晴和細川晴元請來的六角定賴和朝倉宗滴的聯軍手裡，那是一五二七年極盛狀態的“六角——朝倉”。
話收回來。現在原本因為濃局勢而牽扯進來互相對立的幾方勢力，如今因為甲相駿同盟和獲得幕府一定程度大義名分的三好家東西對進的，而不得不有立場轉換。織田家和原本跟自己對立的齋藤、六角站在一起；朝倉家接下來可能會因為北近江而和六角家激烈對立。世事變幻，令人唏噓。
“山口左馬助大人，能否說明一下當時跟六角家涉的況？”平手政秀的聲音不不慢，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他的目一直在山口教繼臉上，沒有移開。
“嗨！”山口教繼應了一聲，便把之前在觀音寺城的涉況詳細說明了一遍。從進六角家府邸，到六角義賢的質疑，到平井定武帶回北近江的訊息，到六角義賢的憤怒，到最後敲定條件——他事無鉅細，一一陳述，條理清楚，沒有，也沒有添油加醋。
平手政秀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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