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被正式罷免的次月,趙禎下詔將年號改為“嘉佑”,這個年號也是仁宗朝的最後一個年號。
我們之所以要特意提到“嘉佑”這個年號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為隨而來的這個“嘉佑二年”可謂是名垂青史,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嘉佑二年的這次科考在中國的科舉史上被稱為獨一無二的“千年龍虎榜”。不過,在講到這次科考前,我們還得先來把發生在這個僅僅只存在了四個月的嘉佑元年裡的兩件事以及兩個人給大家夥兒著重說道一下。
嘉佑元年十二月,遠在江南的包拯由龍圖閣學士、知江寧府被遷為右司郎中、權知開封府。我們在各種影視劇和小說評書裡所知的開封知府包拯正式在這一刻為了名副其實的開封知府,這一年的包拯五十七歲。
要說包拯的這次升遷還得謝一個人的主讓賢,此人就是趙禎風疾發作之時向文彥博舉報有人意圖謀反的開封知府王素,他因為沒能進新組建的兩府班子而心生怨氣繼而申請外放,最後他也“得償所願”地被任命為龍圖閣學士、知定州。王素的這次主申請外放說來也是有些讓人唏噓,他因為舉薦了富弼出任宰相便以為富弼會對其有所回報,也就是把他也給提拔進中書省當個參知政事,可富弼當上了宰相併沒有打算這樣幹,於是王素這才頗為有些賭氣地申請外放。臨時接替王素的是翰林學士曾公亮,但曾公亮還沒把開封知府的椅子坐熱就等來了劉沆的罷相,為了填補劉沆在中書省留下的空缺,曾公亮又被提拔為了參知政事,於是包拯這才從江南被調京城出任開封知府。要是王素再有點耐心多好,可他就因為一時急而把眼看就要送到裡的鴨子給整飛了。
曾公亮這個人我們或許對其很陌生,但相信很多人對他的著作不會陌生,他不但參與了《新唐書》的編纂,而且他還和丁度合編了《武經總要》。這部《武經總要》的歷史地位和價值我們在這裡不細說,但懂的人都知道它價值幾何。此外,曾公亮這人也將是未來數十年裡北宋政壇上的一個舉足輕重的人,這個事我們到時候自會細說。
另一個要說到的人便是王安石。
時隔多年之後,未來的王相公同樣在這年的十二月重回京城,而且他的直接上司就是新任的開封知府包拯,王安石履新的差遣是——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這個兒有多大呢?通俗而言,王安石就是整個開封府地界上的二把手(正兒八經的開封常務副市長),開封府轄境各個縣鎮的刑獄、追兇捕盜、兵民、倉庫、河道水利等事宜都由王安石在負責主理。這一年,王安石三十五歲。
好了,說完了這些,現在讓我們暫時拋開朝堂之上袞袞諸公之間的恩怨仇,我們一起來認識一位此時被埋沒在民間的宋朝大學者。
差不多就在狄青被文集團群起而攻之的這個時段,一位來自蜀川的已經四十七歲的中年男人帶著自己的兩個時年二十歲和十八歲的兒子一路舟車勞頓走進了北宋的都城開封。由於上懷揣著端明殿學士兼益州知州張方平的引薦信,這位中年男子一到京城便了一眾頂級權貴的座上賓,而他邊的這兩個堪稱當世才俊的兒子也是博得了眾權貴的一致口稱讚,這些豎大拇指的權貴裡面包括了當朝宰相富弼、樞使韓琦以及此時宋朝的文學界泰斗級人、翰林學士歐修。
這名中年男子生於西元1009年,但在其年之時此人整個就是一個終日遊手好閒的不學無之徒,可這也怨不得他,誰讓人家是地主老財家的公子爺,而且還是兄弟三人中最小的那一個。皇帝長子,百姓么兒,自古如此。
十八歲時,此人與同齡的一名程姓子婚,婚後生兒育自是理所當然,但這些事全都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他的正事就是每天遊山玩水四遊,立志做一名瀟灑自在的江湖遊俠。不過,奈何此人確實天資聰慧,就是這麼遊手好閒卻也輕易地混了個秀才出。這也給他一個錯覺,所謂的勤學苦讀不過就是那些笨人才行此所為,而他這麼聰明的人稍一用功就可金榜題名。就是抱著這種極其自負的心態,他在二十五歲那年去參加了鄉試,當頭一棒就此落下,他沒能中舉。
直到這時他才幡然醒悟,也是從此以後他才發覺自己不但才疏學淺,而且以前那些讓其自鳴得意的文章在他眼裡其實也是一堆狗屁不通的垃圾。自此,他再又沉下心來重讀《孔子》《孟子》等儒家經典,此外他也對唐代大文豪韓愈的作品是不勝拜,這一點也徹底決定了他此後在文學領域裡的文風和治學方向。
凡此種種都註定了此人今後斷然不會為一個腐儒或書呆子,因為他和別的讀書人走的是一條不同尋常的道路,可以說他是在有了足夠深刻的生活和社會閱歷之後才開始真正意義上去讀書。也正是因為此人前半生的這些經歷導致其在文學上不善詞藻豔麗的詩詞,但他在散文和論文(此論文非彼論文)領域卻在當時的宋朝文壇獨樹一幟並被世人引以為奇。
西元1037年,二十八歲的他終於是喜得貴子,後來所發生的一切將會證明這個孩子的橫空出世堪稱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次年,他再次科考落榜,再次年,他赴京參加制科考試同樣也沒能中第,但這一年他又添了一個兒子,而他的這個兒子將是北宋未來的宰執大臣。
或許說到這裡很多人都能猜出此人的大名,沒錯,此人正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眉州“三蘇”中的老蘇——蘇洵。
年過三十且數次科考都遭遇落榜,但蘇洵未必就會為此而到沮喪,他父親對他的豁達和包容讓他本人的心也深影響,況且他家也不愁吃穿,功名於他而言並非不可或缺。此後的人生裡他一面繼續遊山玩水拜訪蜀川各地的名士,一面把自己相當一部分的力用來教導兒們的學習,此外他自己同樣也沒有放棄手中的學問。
沉澱了數年之後,在對人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認識之後,在對諸子百家以及歷代史書都爛於心之後,蘇洵再次拿起了桌案上的筆。他此生已經徹底放棄了要在詩詞上有所作為的念想,他的專攻就是散文和論文。也就是從這時候起,有宋一代足以有資格和能力競爭宋代第一散文大家的人終於開始破繭蝶。
蘇洵的散文和策論沒有華麗浮誇的詞藻修飾,沒有空飄零的風弄月,也沒有故作高深的難懂晦,而是在連古承今中做到字字珠璣,在針砭時弊中句句直擊要害,用今天的白話來說就是全都是乾貨。在無意之間,蘇洵在寫作風格和手法以及裁上與當時正在致力於推行古文運的文學宗師歐修不謀而合,而這也是歐修在見到蘇洵以及拜讀了他的文章後之所以會覺得此生終於遇到知音的原因。
我們這裡說蘇洵可以競爭宋代第一散文大家並非是在刻意吹捧或誇大,後世評價蘇洵的散文和雜論多認為他在這方面的造詣和就直追先秦時期的孟子,更是能與漢代的劉向和賈誼並駕齊驅,而諸如司馬相如之輩在他面前更得汗,韓愈和歐修在這方面也未必能讓其相形見絀。韓琦更是直接讚譽蘇洵在這方面的就是賈誼所不能及,歐修也曾對其評價道:博辯宏偉,縱橫上下,出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能得到當時文學泰斗這般讚,蘇洵在這方面的功力已無需多言,而他的《書四十韻》《六國論》《權書》《衡論》《幾策》《辨論》都堪稱其個人最高水準的代表作。
後世有人認為蘇洵在唐宋八大家裡面其文學就當屬末尾,甚至認為他能夠位列八大家是因為沾了他兩個兒子的,對此我們不予置評更不參與爭論。不過,蘇洵卻是這八人當中唯一未能考取進士功名的那一位。西元1057年(嘉佑二年)的春季科考,蘇家父子三人一同參考,兩個兒子都中了進士,作為父親的蘇洵照例名落孫山,蘇洵為此是既喜又“悲”,他當即作詩慨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難,小兒如拾芥。
屢試不中之後,蘇洵後來也索不考了,但他照樣當了,因為他後來被時任宰相的韓琦保舉仕。雖然只是個秘書省校書郎,但芝麻也是。
回到此時已經大幕開啟的這個西元1057年,宋朝文學史上一場盛會就此到來。唐宋八大家裡的“宋六家”齊聚京城,歐修、曾鞏、王安石、三蘇。其中,歐修早已名聲在外且是此時宋朝文壇的第一人,而王安石也早已在宋朝計程車大夫當中以博學多才且不慕功名併兼孝廉而廣讚譽,曾鞏和三蘇則是正在備戰即將開始的科考。當然,我們並沒有任何證據和資料能夠證明這六個人曾經齊聚一堂,即使這事曾經發生過也是有長和尊卑的,至這時候的蘇軾兄弟無論在各個方面都還稚得很。
這年的科考主考正是歐修,但這年的科考狀元卻是一個在後世不怎麼知名的人——章衡。這位能夠力蘇軾、蘇轍、曾鞏奪得狀元的章衡雖然在後世不怎麼知名,在場上也因為其過於剛直而沒能運亨通,但作為北宋文壇第一人的蘇軾對其評價卻是相當之高:子平之才,百年無人其項背。
我們這裡說章衡力二蘇和曾鞏一舉在這年的科舉中奪魁其實是有些抬舉後面這三位大才,因為曾鞏和二蘇連榜眼和探花都不是,甚至不是一等甲科進士,而是二等乙科。如今比較主流和權威的看法是蘇軾是乙科第四甲(賜進士出),而蘇轍更“慘”,他是乙科第五甲(賜同進士出)。
這是什麼概念?也就是說,如果要對這一屆科考的中榜之人給出一個排名的話,蘇家兄弟至得排在兩三百名開外。然而,蘇軾將會在幾年後彌補這個“憾”,我們很早以前在提到宋朝的制科考試時已經提到過,有宋一代只有蘇軾一個人在制科考試中獲評“三等”,而一等和二等從來沒有人獲得過,蘇軾是唯一得到“三等”殊榮的那個人。請注意,不是“次三等”,而是名副其實的“三等”。
這裡補充說明一下,宋朝的科考歷經過無數的改革,在歐修主持這一屆科考時其考試的容是:首策、次論、其次賦,再次帖經(也墨義,就是看你背書的本事如何),然後再對考生的績進行綜合評定。
拜當今這個自氾濫的時代以及網路上遍地都是專家和學者的環境所賜,很多人因為蘇轍為蘇軾所寫的墓誌銘而認為蘇軾這次科考高中第二,但實際上蘇轍在墓誌銘上所說的這個第二僅僅是指蘇軾在這次科考的“論試”中考了個第二,而非綜合績第二,原因就是歐修在看了蘇軾的文章後以為這是他的得意門生曾鞏所作,於是為了避嫌特把蘇軾的這篇“論文”給評了個第二名。
蘇軾在“論試”和“帖經”這兩個考試科目上都是優等,但在“賦試”上卻表現不佳。他的老子蘇洵在這方面就是短板,蘇洵教出來的兩個兒子也因此而在這上面吃了虧。要知道,這時候的蘇軾可不是後來的那個在詩詞歌賦方面的天才“蘇東坡”。至於蘇軾的“策試”績,很明顯,也不是很理想,要不然他也不會是二等乙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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