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導致宋朝樞院和中書省這兩個最高的行政和軍事機構都出現了重大的人事變更,但這遠不是趙義想要的結果,畢竟他早就了更換宰相的念頭。張齊賢現在是下野了,可李昉還在那兒杵著,但罷免李昉的理由又何在呢?別急,皇帝要想給別人挑錯任何時候都是可以找得到的。
這年秋以後,中原大地雨不斷以至於形了洪澇,就連京城開封也跟著遭了殃,那些達顯貴們的豪宅大院基本上都矗立在地勢較高的地方,而於低窪之地的老百姓卻是大多都遭了殃,居民出行都得靠臨時趕製的木筏子,開封城也由此瞬間變了東方威尼斯。在開封之外況就更慘了,這場秋雨導致中原地區眼看就要的莊稼幾乎是顆粒無收,而且很多百姓的房屋也被損毀,一時間到都是流民和民,很多地方更是因此而出現了盜匪群起的現象。這些流民為了生存被迫幹起了土匪的勾當,他們或是盜,或是沿路打劫,過往的商販們是苦不堪言。
趙義曾經因為乾旱打算自焚,而這場雨禍比起旱災來其破壞力可是毫不遑多讓,同樣是天人合一,但這一次趙義卻沒有主去背鍋,他大手一揮把這口黑鍋甩進了中書省。宰相李昉、參知政事賈黃中、李沆三人奉詔到前訓,趙義當場對這三人暴怒道:“你們每個月的俸祿多得用馬車都拉不完,可你們知道開封城外現在到都是死的民嗎?為國家宰輔重臣,可你們每天都在幹些什麼?”
事已至此,而且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李昉等人也只能再次磕頭認錯,可趙義要的不是隻知道磕頭認錯的宰相,他這個時候需要能做事並且敢做事的宰相。李昉不是一個實幹家,賈黃中只能言事而不能決事,未來的一代名相李沆這時候還只是個不能堪當大任是小弟,這些人趙義都不能再留。說到任用一個敢於擔當和決事的人來做宰相,趙普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但趙普已經死了,趙義心中的宰相人選現在有兩個——呂蒙正和寇準。但是,寇準剛剛才被他罰過,而且此人也著實讓他有些頭疼,要他當宰相顯然還為時尚早,此人還需好生歷練打磨一番才行。那麼,這個宰相的人選就只能是一年多前因為涉嫌慫恿他人鼓趙義冊封太子而被罷相的呂蒙正。
於是,一道皇命頒下:李昉被罷免宰相之職,繼續去當他的閒尚書右僕,賈黃中、李沆被罷免參知政事之職,還是回去當給事中。吏部尚書呂蒙正以原有職兼領平章事,翰林學士蘇易、右諫議大夫趙昌言升任為參知政事。除了中書省,樞院也有新人進重要崗位,樞都承旨趙鎔、樞直學士向敏中二人同知樞院事。
至此,中書省和樞院來了個大換,但需要注意的是,呂蒙正這回可是獨相,他的下面是三位參知政事蘇易、趙昌言和呂端。你沒看錯,之前被趙普以結黨為由趕出京城的趙昌言又回來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得謝這場雨,因為他能回來的原因就在於他在河北大名府防汛有功。
這還沒完,為了給呂蒙正一個代,同時也是為了幫呂蒙正出口氣,趙義還將樞院裡的一個高也給罷免了,此人就是當初在背後打小報告導致呂蒙正被罷相的溫仲舒。不但如此,趙義還在呂蒙正重新出任宰相後用一種相當委婉的方式當面給他道了個歉。
事是這樣的:呂蒙正上次當宰相的時候以貪贓為由罷免了蔡州知州張紳的職,但隨後有人向趙義進言:“張紳本就是一個富家子弟怎麼可能會貪汙?呂蒙正這個窮小子還未考中狀元的時候曾經尋求過張紳的救助,但他嫌張紳給得太了,所以這回他明顯是在利用手中的權力公報私仇。”
趙義果然相信了這人的話,於是他用皇權大筆一揮就把呂蒙正的相府公文變了一張廢紙,張紳由此復原職。呂蒙正被當場打臉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說,他行得正自然也就無懼背後有人說三道四。可是,趙義隨後就發現被打臉的人其實是他自己:在呂蒙正被罷免宰相之後不久,宋朝的考課院(專門負責考核和監督地方員工作業績的機構)最終查實張紳士果然是個大贓,張紳因此再度被罷。
不過,這事趙義一直沒有給呂蒙正一個說法,當初畢竟是他對呂蒙正打臉在先,如今呂蒙正又回來了且每天都得跟他見面,這個心結還是得由他本人親自來解。呂蒙正以宰相的份再次站在趙義面前時,自知先前理虧的趙義拋下自己的皇帝臉面對呂蒙正尷尬地笑道:“那個……張紳的事,朕已經查清了,他的確是貪贓了……”
怎麼樣?趙義的誠意和歉意都夠足了吧?先是貶了溫仲舒,然後現在又親自認錯,為皇帝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換了是李昉甚至是桀驁不馴的張齊賢和寇準,這個時候想必都會激涕零了吧?可是,呂蒙正的反應是什麼?作為趙普的小老弟,呂蒙正的回應堪稱空前絕後:面對皇帝陛下的這一張藏著莫大愧疚的笑臉,呂蒙正一個字也沒說,他僅僅只是淡然一笑,他甚至都懶得說一聲“陛下聖明”,就好像這事他本就不記得甚至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當初呂蒙正不因自己被人詆譭而辯駁,如今也不因皇帝陛下的親自道歉而趁機奉迎。所謂君子,所謂中古名臣,概莫如斯也!
呂蒙正重掌相印確實是讓趙義覺自己肩上的擔子輕了,但能力強的員工往往會讓老闆經常吃癟,趙義和呂蒙正二人就是如此。之前的李昉就是個辦事員,趙義他幹啥就幹啥,你要是不給他派任務他就樂得個清靜自在,這樣的員工倒是很聽話,但這樣會讓老闆覺心真的好累。然而,呂蒙正迴歸中書省之後凡事就不是趙義你一人說了算,而且趙義有不對的地方他敢於當場指正,但趙義做出績了卻未必會得到他的讚許。呂蒙正不但從來不給皇帝拍馬屁,有時候趙義甚至得做好隨時被他踢臉的準備。
這年年底,有鑑於西北的李繼遷再次變得不安分起來,趙義決定派一個人去西北公幹。他準備向李繼遷秀一回,在此之前他得讓這人給他做些戰前的準備工作,而這個選人的任務他就給了自己的大宰相呂蒙正。很快,呂蒙正把人選呈給了趙義,但趙義認為此人不能勝任,於是不同意,他讓呂蒙正重選。幾天後,呂蒙正推薦的人還是之前的那個人,趙義表現得很有風度地笑道:“朕說了,此人不行,卿回去另選他人。”
又過了幾天,趙義等得實在是有些著急了,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呂蒙正呈上的人選還是那個人。這一下趙義可是再也忍不住了,呂蒙正這不是在故意逗他玩嗎?震怒之下,他直接把呂蒙正的奏疏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怒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朕說了他不行,必須換!”
面對皇帝的龍大怒,呂蒙正從容對道:“此事不是臣固執,只是陛下不知道唯有此人才可堪此重任,別人都不行。臣雖不才,但卻不願意為了迎合陛下的心意而置國家利益於不顧。”
此言一齣,在場的兩府高們個個屏息而立連一口大氣也不敢,而呂蒙正則將笏板在腰帶裡,然後上前將趙義扔在地上的奏疏給撿了起來,隨後靜待一側等著看趙義還會如何發飆。
看到這一幕,現場不止是呂蒙正的同僚張大著呆若木,就連趙義此時也被震住了。想當初,與此類似的事趙普也曾經幹過一回,他最後是追著攆著讓趙匡胤同意了他的人事奏請。對比趙普的“簡單暴”,呂蒙正無疑要有風度得多,但這也更能彰顯他不折節事主更不上事君的君子之風。對此,趙義也是大為折服,他不但沒發飆,反而在事後對左右親信慨道:“呂蒙正這個倔老頭兒真的是很有氣量,這一點朕是自愧不如啊!”
當然,這件事最後妥協的還是趙義,被呂蒙正舉薦的這個人後來也出地完了出使任務。呂蒙正的識人之能也由此被趙義所認可,而他當初不顧皇帝反對一再堅持任用此人的舉更是讓趙義對其甚是歎服。不過,這裡也想為趙義說句好話,呂蒙正這種敢於且善於直言的員是需要生存土壤的,如若不然他的下場輕則削職罷,重則老命不保。
這事其實還不算什麼,呂蒙正接下來乾的一件事才一個“膽大妄為”。
轉過年進淳化五年(西元994年),正月十五上元節(元宵節)這天趙義在瓊林苑的寶津樓上大宴群臣並與民眾一起賞燈。席間,趙義於高臺之上面對著眼前開封城燈火通明且人流如織的一派盛世繁華景象不由得心生慨,他對離他最近的呂蒙正說道:“五代以來刀兵不斷以至於天下生靈塗炭,百姓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當時的人們恐怕沒有人會想到會有今天的這種好日子。自打朕登基以來,每天都不敢懈怠,國事繁瑣但無論鉅細朕都親自理政,承蒙上天的垂青和賜福,這才有瞭如今大宋之繁華盛世。如此可見,國之興衰完全在於有沒有一個會治國的人啊!”
趙義這番話完全就是在赤地對自己進行自我吹捧,如果這話是趙佶對蔡京說的,那麼蔡太師指定會馬上領著大臣一起跪在皇帝面前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可呂蒙正可不是蔡京。
聽了趙義的這番話,呂蒙正隨即起離席當眾對趙義恭恭敬敬地說道:“陛下,這裡是京城,所以才如此繁華。可是,就在城外幾里之我就看見有好多飢寒而死的人。希陛下不但能夠看到這近的繁華,更能看到遠的孤寒,如此才是天下蒼生之幸。”
呂蒙正這一席話把趙義的臉打得那一個啪啪作響,趙義的臉瞬間就黑了,而呂蒙正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說完之後,他悠然地再又回到自己的座上開始吃喝,只剩下一群同僚在下面為他暗自著一把冷汗。
作為太宗朝的第一個科考狀元,呂蒙正雖然應該算是趙義欽點的首個天子門生,但倆人的年齡其實也就幾歲之差,算得上是同齡人。可是,兩人畢竟是君臣關係,呂蒙正一再地打自己的臉肯定不會讓趙義到舒服。雖說明君都必須能夠聽得進逆耳之言,可即便是唐太宗也有在背後痛罵魏徵的時候,趙義又怎麼能例外呢?更何況,今晚的上元宴本來就是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一場面向民眾的政治作秀,趙義和兩府的高們都明白國家眼下正因為蜀川暴的升級和李繼遷的再次興風作浪而陷憂外患之中,但為了不給天下臣民尤其是開封城百姓製造恐慌氣氛,所以他們才在上元節的這個夜晚還是照例與民同樂並以此向人們傳遞出一種訊號:大宋此時不但國泰民安且君臣也是同心同德,雖然某些地方出了點子,但一切都是完全可控的。
趙義想不通的是,呂蒙正為什麼就戲如此之深呢?他的那些自誇之言本就是劇本里早就寫好的臺詞,而呂蒙正反而卻沒有按照劇本來演。為皇帝,趙義能不知道呂蒙正所說的那些事嗎?要知道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因為水災而痛斥李昉等人就知道每月用車拉俸祿卻對災而死的百姓不聞不顧,這普天之下的事就沒有他所不知道的。可以說,沒有人能比他這個宋朝的皇帝更清楚宋朝以及他本人此時所面臨的挑戰和形勢有多麼嚴峻。他的那番自我吹噓其實不過就是在逢場作戲,可呂蒙正卻當真了,還當著所有朝廷高的面讓他下不了臺,這著實讓他到有些心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