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竦五月被罷,而接下來的這個六月對宋朝來說則是大事不斷。在這個月的下旬,先是剛剛被提拔為參知政事僅僅兩個月的明鎬因為背疽而英年早逝,兩天後又一位朝廷元老也離開了人世,此人便是前宰相章得象。但是,相比起六月初所發生的這件事,這兩個人的離世其實都不算什麼大事。
不過,在講述這件大事之前我們在這裡還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在此特別提及一下。這件事在它發生的時候對宋朝並無什麼震,可歷史將會證明此事對宋朝乃至對整個中國歷史都影響深遠。西元1048年4月10日,在太宗皇帝趙義的孫子趙允讓的汝南郡王府裡誕生了一名男嬰,這個嬰兒正是趙允讓的第十三子趙宗實的第一個兒子。作為趙宗實的養父,仁宗皇帝特為這名新生的男嬰賜名為趙仲針。
這名男嬰的父親趙宗實這一年不過才十六歲,而說到這個趙宗實可能很多人都沒怎麼聽說過,但他還有另一個名字——趙曙,此人便是北宋的第五位皇帝——宋英宗。他的這個剛出生的兒子此時名趙仲針,但後來又被改名為趙頊,他便是北宋的第六位皇帝——宋神宗。
無論是未來英宗皇帝還是神宗皇帝,他們此時都無法為我們這個故事裡的主角,我們還是來說這一年宋朝所發生的那件最為重大的事。
西元1048年6月6日,由於持續的特大暴雨導致黃河水位暴漲,這一天黃河在澶州段發生了決口。如果僅僅只是決口倒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北宋自建國以來黃河決口的次數可謂是數不勝數,可這一次的決口很快便演變了一場超級災難。隨著流量的急劇增大,缺口也被水流衝得越來越大,最後這個口子竟達數百米之寬,上游的黃河之水就此全部經由這個缺口而出——千里黃河就此改道了!
請各位注意!黃河不是決堤了,是改道了!
中國歷史上公認的黃河大型改道總共有六次(另有說法是八次),而這種幾百年一遇的災難很不幸地就被趙禎和他的這幫臣子們給遇上了。相信沒有人會對改道這個詞的字面意思產生疑問,奔騰洶湧的黃河之水突然偏離固有的河道,然後在華北平原上橫衝直撞,最後生生地在地面上衝出了一條全新的河道再流大海,這種事想想就讓人覺得骨悚然。
黃河的這次改道從澶州決口,然後流經大名府,再過境河北滄州後又流天津,最後再大海。洪水所過之恍若人間澤國,農田被淹,房屋倒塌,無數生靈慘遭塗炭,千萬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在這種超級自然災害面前,人類幾乎是束手無策,古代如此,現代也是如此。想想九八年的長江抗洪是怎樣的一副令人目驚心的場景,但宋朝這一次的黃河改道事件與之相比起來絕對可怕百倍。在當時的生產技和科學條件下,宋朝想要人為地控制住這場災難完全就是不可能的。那該怎麼辦呢?答案很是令人無奈和嘆息,只能是聽之任之,直到黃河自己重新找到新的海之路,而這個過程可不是說十天半個月就能結束的。在這之前,人們能做的只能是眼睜睜地看著滔天的洪水在平原曠野上肆意橫行。
出了這種事,整個宋朝最著急的人當然是為皇帝的趙禎。要想救災甚至是想堵住黃河的決口首先就得寄希於這場大雨趕停下來,但在當時這種事人力是毫無辦法的。趙禎能做的就是學他的老爹趙恆那一套——拜神祈福,同時他自己也在宮中每日吃齋戒葷。除此之外,他就只能等。
不過,抗災的準備工作他倒是早就安排好了:趙禎先是命河北各地的駐軍做好救災的準備,然後任命河北轉運使施昌言為“都大管勾澶州修河事”,澶州知州王德基為“同都大管勾”,澶州通判張諤、國子博士張士程為“同管勾修疊河口”。
從以上的安排不難看出趙禎的本意還是想把黃河在澶州的缺口給堵住,這想法確實不錯,但現實卻很骨。澶州知州王德基回奏說想要堵住這個數百米之寬的決口絕非易事,言外之意就是這活兒不好辦甚至是沒法辦。趙禎頓時火冒三丈,你王得基既然沒法勝任這個差事,那就換人。他旋即任命武安軍留後郭承佑為澶州修河部署,全權負責堵塞決口之事。為了讓郭將軍更有幹勁兒,趙禎又將其任命為建武軍節度使併兼任澶州知州,再又加封其為軍殿前副都指揮使。
不久,趙禎又從京城給郭承佑派去了一個副手——戶部判燕度。另外,趙禎還派遣翰林學士宋祁和都知張永和一道前去澶州實地勘察決口的況,同時還要他倆對堵塞決口所需的各類耗費做出一個預估。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陛下的急迫,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更何況黃河改道這種事豈是你這個天子瞪幾下眼就能搞定的。就在趙禎憂心不已時,在大名府的賈昌朝給趙禎獻上了一條妙計。他提議徵發河北諸州的軍卒前去疏浚河道並增築河堤,然後再堵塞決口並由此將河水引回已經被修繕並加固的黃河故道,如此便可大功告。
這個法子看上去就是一句話的事,但此項工程需要徵發多士卒和民夫呢?工期多久?所需財力和力又是多?這中間又如何統籌各方面的工作?這項浩大的工程又該由誰來主導實施呢?面對這些問題趙禎只覺得頭大,估計他這會兒會不自地想念一個人——丁謂,可丁相公如今已經死了十一年了。
想來想去,趙禎覺得這事還是大夥兒集思廣益為好。他召集朝中的待制和史臺、諫院系統的員以及朝廷的兩制和兩府大臣一同群議,這基本上就相當於將宋朝的所有中央委員全都召集在一起共同審議賈昌朝的這個提案。毫無疑問,這些人聚在一起定然會是一陣口水四濺加唾沫橫飛的場景,而這最後還不一定能形一個共同的決議。
就在這些知書達理的飽學之士相互吵一團時,趙禎先前派出去勘察黃河決口況的翰林學士宋祁和大太監張永和給趙禎遞了他們的工作報告。這二人回奏說,經過他們的勘察,這黃河的決口寬度共有五百五十七步(約合現在的835米),如果要堵塞它需要耗費一千多萬兩銀子,共需兵卒和民夫十一萬人。如果一切準備就緒且工程進展順利,那麼大約只需一百天就能堵住這個決口。
趙禎大喜,如果真能如此,那麼這一千萬兩銀子他還是願意出的。還沒等趙禎高興太久,不久前剛被罷免了參知政事之職的觀文殿大學士丁度卻又給趙禎的頭上潑了一盆冷水。
他說:“陛下你沒忘記當年黃河在州段決口這事吧?當年我們可是準備了好幾年時間才開始工堵塞決口,可這次黃河在澶州段的決口寬度遠勝於當年的州,而且黃河這次不單是決口,而是整改道,你覺得我們能在幾個月時間裡就做好開工的前期準備嗎?再說了,如今河北各地的百姓都飽暴雨和洪災的侵擾,他們現在連吃飯和睡覺都是問題,我們又怎麼能夠保證可以徵集到足夠數量的民夫呢?此外,幾個月後就要進寒冬時節了,到了那時本就沒法工。如今的況是洪災已然氾濫,但黃河故道卻未疏通,即使我們把決口給堵住了反而還會人為地造次生災害。依臣看來,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把已經氾濫的洪水分流到沿途的各大小河道,如此就可把水勢減弱。等到明年開春之後,我們的各項準備工作也基本上就緒了,那時候我們才是堵塞決口的最佳時機。”
丁度的這個提議讓趙禎本人的心完全暴。什麼心?請恕我直言,那就是牆頭草順風倒,沒有自己的主見,後面的人總是比前面的人說得在理。趙禎雖然想盡快堵塞決口,但丁度這番話讓他覺得這才是應對當下形勢的最佳措施,賈昌朝等人看待問題都缺乏全域觀,唯有丁度的見解才是堪稱高屋建瓴。於是乎,趙禎下詔一切就按丁度說的辦,而之前所議定的那些有關於治河的措施統統作廢。
此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宋朝的抗洪重心開始轉移,大家現在都不要想著堵口子的事了,當務之急是賑災,大災面前民生問題才是最要的。等到黃河自找到海口後,等到明年開春了,大家再來說如何堵塞決口的事兒。
以上種種其實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和形容,那就是——再議。關於這個詞,我們並不陌生,但同時這又是一個讓我們既無奈又抓狂的詞,因為等到再議的時候不但舊的問題沒解決,而且新的問題和更多未知的變數也會摻雜其中。到頭來,麻煩更多,問題也更多,而為了解決迫在眉睫的新麻煩和新問題便又會走上了治標而無暇治本的不歸路。
不管怎樣,既然皇帝陛下已經落了錘子,那大家就都先放下這件煩心的事,然後各司其職繼續過從前的日子。簡而言之,這水患之事也就跟大多數的臣子沒什麼關係,它只跟皇帝相關,跟兩府大臣相關,跟河北及周邊地區湧了大量災民的地方相關。至於其他人,那自然是各回本部衙門,然後該幹嘛就幹嘛。
有鑑於現在因為水災而導致大量百姓無家可歸了四流的流民,為了妥善安置這些人,同時也是為了消除這些人可能會因為吃飯問題而引發不穩定因素,趙禎在和宰輔大臣商量後決定讓河北各地的州府就地招募流民裡的那些強壯之人為軍,此舉既可安民又可防更能充實軍力。此外,為了應對極有可能會發的糧食危機,趙禎還下詔讓三司部門在江南各地籌措兩百萬斛糧食轉運至河北各個州府。千難萬難,流民和災百姓吃飯的問題必須優先解決。
不得不說,北宋在其一百多年的歷史裡所遭的各類自然災害可謂是不可計數,可這一百多年裡之所以沒有因為災荒而造搖國本的民變,這在很大程度上都得歸功於宋朝政府在賑災減災上面的不惜財力和力。另外,北宋的皇帝到目前為止這裡面或許有蛋,或許有暴力狂,但這些人在對待黎民百姓和民生問題上皆可稱之為名副其實的“仁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