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掃平儂智高之後,等待狄青的便是論功行賞。趙禎首先卻誇獎了龐籍一番,他說狄青能夠破敵首先得歸功於宰相龐籍舉薦了狄青出任平主帥,但趙禎轉而話鋒突轉,他說要給狄青加為樞使並給他“同平章事”的使相職銜。先才還滿面春風的龐籍瞬間臉大變,他立馬錶示反對。
龐籍可是文,而且是大宋此時的第一文,而狄青只是一個武夫。龐籍當年被讚譽為“天子史”的時候,狄青還是個臉上剛被刺字的“賊配軍”,即使到了後來的宋夏戰爭時期狄青也不過就是他龐籍手下的一員裨將。如果真的按趙禎說的辦,如此一來狄青可就和龐籍平起平坐了。這讓龐籍的臉往哪裡擱?如此豈不是綱常大?簡直豈有此理!
看上去龐籍是不是顯得變臉太快?其實也好理解,類似於龐籍這種人比比皆是:我可以以上位者的姿態和份提攜你,甚至是發自真心地欣賞你,但如果你和我平起平坐了,甚至你比我還要優秀,你把我的風頭全都搶了過去,那麼你就是我的大敵。承認別人優秀不難,難的是承認自己邊的人比自己優秀,這就是人。龐籍雖然貴為宰相,但他的心修為不過也是一個凡人,他不是聖人,他對狄青的態度驟然大變純屬人釋然。
龐籍在民間的小說和評書裡被人塑造了一個邪,這裡面或許跟他對狄青的所為很有關係。類似的況還發生在西北的另一位名將種世衡的上,龐籍曾被種世衡的兒子指控蓄意制和沒種世衡的戰功,這事隨後還鬧到了朝堂之上,但趙禎從中和稀泥把這事給了下去。
為了反對由狄青出任樞使,龐籍說了一大堆的理由。他說:“當年太祖時期,大將慕容延釗一戰而得荊南、湖南兩地,但最後得到的賞賜也不過就是遷加爵邑並賜金帛,他那麼大的功勞也沒讓他當樞使。曹彬平江南,擒李煜,如此功勞也只是得了二十萬貫錢財而已。陛下你應該學習太祖的做法,狄青雖然有功但卻無法和慕容延釗和曹彬相比,你現在封他為樞使,假如他日狄青再又立功,那你還怎麼賞他?再說了,現在的樞使高若訥無過,你怎麼能無故罷免他?”
趙禎立馬回擊道:“前些日子就有言彈劾高若訥推崇書,再加上他出行的時候,他的扈從曾經毆人致死,這怎麼能說他無過呢?”
龐籍不甘示弱,說道:“書之事不足論哉,至於扈從毆人致死案,高若訥已經將肇事者由開封府治罪,這怎麼能算是高若訥的罪呢?況且,這事陛下你不是已經赦免他了嗎?如今為何又要翻舊賬?”
見龐籍執意維護高若訥,一旁的參知政事梁適立馬回懟道:“王則之時,文彥博旬日平之,回京之後文彥博就由參知政事被加封為宰相,狄青以樞副使的份掃平儂智高,讓他當樞使有何不可?”
龐籍沒想到梁適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跟他唱對臺戲,他沒好氣地說道:“文彥博這事本來就加賞過重,但他之前本來就是參知政事,而且宰相正好又空缺一人,所以這事也說得過去。我朝宰相皆用文人且時常更換,但武臣為樞使一向秉持無過不可輕易罷免的原則。我反對封狄青為樞使不是吝嗇賞賜,而是在保全狄青的功名。狄青本就是個大頭兵,他能當樞副使已經是我朝前所未有之事。如今倘若給他加為樞使,恐怕外界會非議四起,這對狄青來說未必是好事。”
圍繞著此事,兩府部爭執了好些天,但由於龐籍的堅決反對,狄青這次終究沒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出征之前狄青本就是樞副使、宣徽南院使、彰化軍節度使,而趙禎最後也只是將他由彰化軍節度使升格為護國軍節度使。
作為狄青的副手,孫沔和餘靖則因為平有功被加為給事中,狄青的兩個兒子狄諮和狄詠也因為父親之功而被加,另外趙禎還給狄青在京城的敦教坊第一區賜了一座豪宅。
這事似乎就這樣結束了,但在三個月後,趙禎突然又想給狄青加為樞使且態度極為堅決。這又是怎麼回事呢?要說這事我們就得來說一說參知政事大人梁適。
梁適(西元1000年—西元1070年),字仲賢,山東鄆州(今山東須城縣)人。這個鄆州正是在《水滸傳》和《金瓶梅》裡大名鼎鼎的東平府,它是在北宋宣和元年(西元1119年)被改名並升級為東平府。
粱適的父親名梁顥,他還有一個兄長名梁固。這兩人可是北宋科舉史上的一段佳話,因為他們父子倆都是狀元,梁顥是太宗朝雍熙二年(西元985年)的狀元,梁固則是真宗朝大中祥符元年(西元1008年)的狀元。這父子倆中狀元的年齡幾乎也是一樣的,父親二十二歲,兒子二十三歲。不過,相比活了七十歲的粱適,他倆都不長壽,父親狀元年四十一歲,而梁固比他老子還要慘,年僅三十六歲就英年早逝。
梁顥去世的時候,粱適年僅三歲,但因為父親是翰林學士且兼任開封知府,所以粱適小小年紀就得了父親的恩蔭被授予了“秘書省正字”的銜。也就是說,他沒有經過科考就了宋朝的館閣員。後來,粱適又相繼出京外放為,分別擔任過崑山知縣和梧州知州一類的地方。但是,為了能在場上有更大的作為,粱適決定給自己混個名正言順的文憑,他在自己三十四歲那年以員的份參加了科考且一舉中榜。
這下子粱適可就進了職場晉升的快車道,他先是了一名言,然後又在三十九歲那年被調任為兗州知府。有了這份履歷之後,粱適在慶曆年間又被升任為樞直學士並被派到陝西去鍍金。可是,他在陝西過得並不快樂,用他自己後來給趙禎的話來說就是,范仲淹、韓琦、文彥博和龐籍這些人本不帶他一起玩。一番訴苦之後,趙禎竟然就把他留在了京城擔任翰林學士。范仲淹等人的慶曆新政失敗後,粱適又以翰林學士的份接替文彥博出任秦州知州。至此,粱適的鍍金任務宣告結束,當他再次回到京城時他已經是樞院的樞副使了。
儂智高作之時,粱適又被調了中書省為了參知政事。好戲正是以此為開端,進中書省後,粱適盯上了更大的那把椅子——宰相。因為龐籍是獨相,所以粱適就看到了自己為次相的希,畢竟宋朝在此前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兩位宰相同時在崗。
後世提到粱適的時候都說這人是個邪,是個名利燻心的迷,但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很是偏激,至我不認為粱適是個邪。再者說,此人在擔任地方時其政績堪稱模範員,而且相比那些生活奢侈且貪婪或好的地方大員(比如說貪財好且卑鄙險的孫沔),粱適真的要算是道德楷模。說到底,他不過就是想當更大的而已。
我們說了這麼久有關於宋朝的故事,尤其是關於兩府員的故事,他們好多人似乎都很齷齪不堪,他們也都有自己的的汙點以至於總是經常地被罷外放。但是,這些人能進兩府絕對不是全靠關係,這些人裡面絕大多數都是因為政績出眾才被調京城。我們雖然會時常黑他們一下,可這些人論工作能力確實稱得上是宋朝場的英分子,而粱適就是其中之一。
在儂智高重新退回邕州後,他曾請求趙禎將廣西的大片土地劃給他並讓他做一名宋朝的節度使,如此他就可以立即罷兵再不為。鑑於當時宋軍總是屢戰屢敗,當收到儂智高的這一請求後,朝中的某些大臣甚至包括趙禎都為之而怦然心。關鍵時刻,粱適而出並表示堅決反對答應儂智高的請求。正是因為粱適的這一強態度才讓趙禎徹底下定決心讓狄青前去平,趙禎後來也說如果不是粱適的堅持,嶺南恐怕就要從宋朝的版圖裡被割離出去了。
回到狄青封這事上來。
狄青沒能被封為樞使完全就是宰相龐籍的原因,可狄青這會兒還不知,趙禎給他買房子又給他兒子封就已經足夠讓他知足了,但粱適卻“憤怒”了。他當然不是在為狄青打抱不平,而是他自己的小算盤沒能打響。他本以為狄青這次回來會升,而作為一個武將,狄青最多升為樞使,所以狄青不會為跟他搶宰相位置的人。狄青一旦升任為樞使,那麼現在擔任樞使的高若訥和王貽永就有一個會離開樞院,而那個人只能是高若訥,因為王貽永也是武職出,而且他還是趙禎的姑父(趙義的兒鄭國公主的駙馬) 。
高若訥又會去哪兒呢?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式,高若訥當然是去中書省與龐籍一道出任宰相,可這恰好是粱適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因為最想當宰相的那個人是他。粱適要想夢想真就得把高若訥給搞下臺,而他早就收集好了搞倒高若訥的證據和材料。他本可以直接人把高若訥給一本參倒,他也可以就此順理章地為宰相,但那樣會顯得很沒有技含量,更是會讓他坐實險小人的罵名,所以他得過狄青這條暗線來將高若訥給放倒。
狄青沒能當上樞使,很是不爽的梁適回到家裡便立馬給趙禎上了一道奏,主思想就一句話:狄青有大功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封賞,這會讓狄青以及軍中將士到心寒。
這還不夠,梁適另外還讓人將龐籍反對給狄青加的事告訴給了狄青,此外他還暗中聯絡此次與狄青一道前往廣南平的大太監石全彬整天在趙禎面前誇讚狄青的戰功。石全彬自然知道這樣做的好,倘若重新議功,不但是狄青和孫沔等人會追加恩賞,就連他這個隨軍太監也是會獲得大把的好。在這位太監兄的花式吹捧下,趙禎果然就搖了,以至於到了如果不讓狄青當樞使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犯罪的程度。
五月,趙禎在一次前會議上突然轉過頭對宰相龐籍大聲嚷道:“朕最近想了很久,始終還是覺得對平南戰事的恩賞太薄了。這樣吧,還是給狄青加為樞使,孫沔就當樞副使,石全彬先給他觀察使的俸祿,一年後正式給他加為觀察使。樞使高若訥升一級,朕給他加為觀文殿學士,以後就讓他來跟朕講經筵。”
這話看似很平淡,但史書記載趙禎在說這話時是“聲俱厲”,這意思就是他這話就是最後的聖旨,不容商議。龐籍也是被趙禎這副樣子給嚇蒙了,他不知道趙禎為什麼突然間會發這麼大的脾氣,老好人突然變暴脾氣了,這種事可是相當有威懾力和震撼力。
龐籍顯得有些怯懦地小聲說道:“請陛下容許臣等到中書省去商議一下,明天再給陛下一個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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