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洵告別這個人間之際,有一件事值得我們在這裡順帶提及一下,那就是他和王安石之間的故事。
當年蘇氏父子三人一同進京趕考之時也正是王安石開始名滿天下之時,歐修在接見蘇洵時也是極力誇讚王安石並希蘇洵能在方便的時候去見一見這位當世大才,而王安石也表達了願意與蘇洵結的意願。然而,在二人會面之後,蘇洵卻對王安石大失所。在識人這方面,蘇洵顯然是一個“以貌取人”之人,在他的認知裡一個不注重個人外在形象的人多半不是什麼聖賢,偏偏王安石就是這麼一個不重個人外在形象的人。在這次會面之後,蘇洵針對王安石的為人給自己的兩個兒子說了這樣的一番話:“吾知其人矣!”
蘇洵口中的“知”到底是何意?這個在史書中沒有的表述,但從後來所發生的一些事上來看,蘇洵無疑是一個對王安石持否定態度的人,這順帶著連他的兩個兒子也對王安石不怎麼冒。
在王安石主政並開始推行新法之後,反對變法的人想盡各種辦法收集和整理王安石的黑材料,但王相公在個人私德上面幾乎是無可挑剔,於是這時候在坊間就流傳出了據說是出自已經過世的蘇洵筆下的《辨論》。這篇散文是否真的出自蘇洵之手在歷史上爭議極大,有人認為這篇文章是反對變法的人借蘇洵之名來詆譭推行新法的王安石,但也有人認為這就是蘇洵的大作。
在這篇《辨論》裡,作者本人並沒有提到王安石的名字,但字裡行間所對映的那個人是誰卻是路人皆知。文中有云: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夫面垢不忘洗,垢不忘浣,此人之至也,今也不然。臣虜之,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也哉?凡事之不近人者,鮮不為大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
細看這段話明顯是在說已經位列宰執大臣的王安石,但王安石擔任宰輔之時蘇洵早已駕鶴西遊,因此這篇文章我個人認為不是出自蘇洵之手,而是有人借蘇洵之名故意醜化王安石。儘管如此,蘇洵對王安石心有見卻是基本上可以肯定的一個事實,有件事可以為此而明證。
王安石的母親病逝之後,他在京城設下了靈堂,當時幾乎整個京城有頭有臉的員和文化界的人士都前去弔唁,但這其中唯獨蘇洵沒去。要知道蘇洵並不是一個不知禮數的人,他這樣做說明了什麼?我們不妨大膽猜測,蘇洵和王安石的那次會面以及談話定然讓蘇洵到很不愉快,甚至於可以說蘇洵對王安石極度的反,否則我們很難解釋他的這種行為。
多年以後,當王安石退出政壇歸田園,當蘇軾對王安石本人有了更多的瞭解和認知之後,當蘇軾親自前去拜會王安石並從此視王安石為心靈知己的時候,那時的蘇軾想必定然會由衷地慨一句:“老爹,你看錯人了!王相公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蘇洵是“唐宋八大家”裡宋朝這邊第一個離世的,而細挖“宋六家”我們就會發現這些人其實都與歐修有著的關聯,曾鞏是他的嫡傳弟子,王安石算是走野路子出來的,但歐修也算是對其有所栽培,至於蘇洵能夠在人生的最後階段突然炸紅也是跟歐修的推崇和力薦很有關係,順帶著這也把蘇軾和蘇轍兄弟給帶上了路。不管歐修在個人私德上面是否如某些人所言的那樣有很大缺陷乃至是汙點,但我們都必須得承認他在中國古代文學和文化方面對我們這個國家和民族的貢獻堪稱舉足輕重。不過,此時的歐修也擺不了自然法則,無論才子還是英雄終歸有遲暮之時,歐修這一年也已步花甲之年,而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宋朝的青年才俊們的嶄頭角和中生代勢力的如日中天。
我們這裡所說的青年才俊除了蘇軾蘇轍兄弟,也包括在不久的將來將攪歷史風雲的呂惠卿、章惇和曾布,當然最重要的那個人也在這其中——未來的神宗皇帝趙頊。
轉眼間趙頊也已經到了該談論婚姻大事的年紀,誰都知道不出意外的況下他將是未來鐵定的帝國皇位繼承人,因而他的婚娶自然非同小事。這年的三月,在經過一番挑細選之後,趙頊的夫人被鎖定為已故的前宰相向敏中的曾孫向氏。
這位宋朝未來的太子妃、皇后、皇太后此時當然不會知道未來的命運究竟會是怎樣,更不會知道在幾十年後的一句話將徹底改變宋朝以及中國的歷史——如果不是因為有的鼎力支援和相助,那麼中國的歷史上將會多出一位近乎完的藝家,也會一位讓無數人抑或唏噓不已抑或扼腕嘆息甚至於捶頓足的皇帝。這個人我們都不陌生,那就是宋徽宗趙佶,而後來堅持擁立趙佶為帝的那個人正是這位此時還是個“青”的向氏眉。
說向氏是位眉可能有些牽強,因為在為趙頊選夫人的時候,趙頊王府裡的計室、同時也是趙頊老師的韓維就曾對趙曙有言在先:“宜選勳之家,揀淑媛,考古納采、問名之義,以禮之,不宜苟取華而已。”
這意思就是說,趙頊的老婆長得與醜並不重要,首先得是大臣勳貴家的良家子,其次得才德兼備,最後才是值。這其實也無可厚非,畢竟這將是未來要母儀天下的人,況且如果趙頊真的喜歡,等他當了皇帝之後他怎麼選全由他做主。
對於老爹和大臣們為自己選的這個正室,趙頊無論中意與否都是沒得選。這年三月,他正式迎娶向氏過門為他的王妃。多說一句,向氏比趙頊年長兩歲,這一年已經二十歲了,所以我們前面說是個“青”多顯得有些看低了。在古代這個年紀還沒嫁人可以說是非常罕見,而且人家可是勳貴之家的子,想攀家這門親事的人可謂是大有人在,但人家這些年就是沒嫁,似乎就是在等著趙頊來提親。
按說這兒子大婚自然是喜事一樁,可沒等趙曙高興幾天他就陷了深度的憂慮乃至是恐懼之中,這裡面的原因如今說來實屬常見,但在當時這卻被公認為是大凶之兆——彗星出沒!
本就生多疑的趙曙在接到司天監的奏報後不但搬出了日常起居和工作的正殿,而且還下令削減自己每日的膳食,雖說不是頓頓吃素,但這大魚大卻是能則。這時候不止是趙曙,兩府的大臣們也覺得彗星的出現很有可能意味著宋朝將會遭遇什麼不好的禍事。樞副使胡宿認為這是兵禍的預兆,他懇請趙曙下令河北、山西和陝西等邊境地區加強防備以防西夏或遼國突然犯邊。另一位樞副使呂公弼也認為彗星的出現必須引起重視和警覺,但他認為患不在邊事上,而是認為為皇帝的趙曙應該“側修德以只天戒”。
修德?難道我又幹了什麼缺德的事了?趙曙仔細思量發覺自己最近好像也沒幹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想來想去他覺得可能是自己自登基以來還沒有對廣大的人民群眾有過什麼善政,天儘想著忙乎眼皮子底下這堆糟心之事。為此趙曙下詔各地員為民排憂紓困:永惟四海之,獄訟煩冤,調役頻冗,與鰥寡孤獨死亡貧苦,甚可傷也。轉運使、提點刑獄,分行省察而矜恤之,利病大者悉以聞,庶仁恩家至,副朕寅畏之心焉。
說實話,在封建社會時期一個人做皇帝能夠做到這個份上也真的談得上是民如子,可趙曙還是沒有找到或發現真正的憂在哪裡。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在此山中,如果彗星的出現果真預示著災禍的即將發生,那麼趙曙和他的大臣們這回可就集當了一回近視眼。不久之後的事實會證明宋朝此時確實有巨大的患已然生,而那種能量所帶來的改變和震撼將是地震級別的翻天覆地之變且就在他們的邊,但此時他們不但對此一無所知也毫無察覺,他們有的只是滿腦子的擔憂和疑懼。
就是在這樣的一種憂懼之下,本就喜歡看書甚至有些嗜書如命的趙曙忽然收到了司馬呈送上來的一份史料,這份史料是司馬自己閒暇時間編纂的一份上起戰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到秦末這一時期的編年史料,趙曙看完不有些意猶未盡,畢竟往後的這千餘年時間的故事還是一片空白,於是趙曙產生了要讓司馬繼續編纂下去的念頭。
世治國平天下,盛世當修書以名垂千秋萬代,在趙曙眼裡此時當然是盛世,如果在他統治時期能夠將之前千餘年的歷史彙總書,那麼這無疑將是他留下的一份彪炳千古的功績,更是可以秒殺他祖宗趙義在位期間所下令編纂的那四部大型類書。趙曙越想越興,而當他將這個想法告知於司馬後,司馬也是激得不行。但是,如果要讓司馬獨自完這部超級史書的編纂顯然有些不現實,他至死也未必能夠完,為此司馬奏請由時任廣南西路經略安司句當公事劉恕、將作監主簿趙君錫這兩位通曆代史料的員與他一道編纂此書。再後來,劉攽(主編漢史)與範祖禹(主編唐史)也先後參與到此書的編纂工作中。
在司馬的建議下,此書最初的名字是《通志》,趙曙對此沒意見,他表示等到正式書之後他將為此書親賜最終的書名。說到這兒,想必很多人都知道這本書的大名了,沒錯,這正是《資治通鑑》的由來。不過,憾的是,當這本書編纂完的時候趙曙早已過世,這本書的書名最後是由宋神宗趙頊親賜的。
需要提到的是,就在這之前,司馬正在鬧緒,原因就是趙曙將呂誨、範純仁、呂大防等言給外貶出京後又將幾名參與了“濮議事件”的言給貶出了京城。這幾名言在出使遼國歸來後發現趙曙貶黜了呂誨等人,而他們作為呂誨的“同夥”對此自然是大為不滿,既然皇帝陛下懲治了他們的領袖,那麼他們也申請一同領罪且態度極為堅決。趙曙覺得自己為皇帝豈能被人如此要挾,加上以韓琦為首的宰相集團也覺得此舉是在公然向他們發起挑戰,於是這些人最後也求仁得仁被外貶出京。
司馬這一下也來氣了:“我是當初反對尊奉濮王的領頭者,而且那份群臣公議的奏疏也是我打的底稿,既然要秋後算賬,那我怎麼能夠獨善其?所以陛下你把我也貶了吧!”
話雖如此,但趙曙一直都對司馬懷有很深的恩之心,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為皇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司馬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關鍵的作用。所以,無論怎樣趙曙就是不同意司馬的請求。
如此一來,很會做人的司馬也就把自己給洗得乾乾淨淨。他既是忠臣也是直臣,而且還不失士大夫的氣節,到頭來無論是趙曙還是言都找不出他的半點病,他看似站在言這邊與趙曙和宰相集團作對,但最後卻是毫髮無損。一路衝浪過來,但司馬最後渾一點水沒沾,反而被兩邊的人都集稱頌,這種政治智慧和能力絕非常人所能及。
“你們看,我也想跟你們一樣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汙,可是皇帝陛下不允許我辭,更不將我外放出京。為臣子,我總不能在君父面前抗旨不尊吧?哎,我真的好難啊!”
於是乎,轉眼間司馬就把這些事拋諸腦後,然後便對趙曙投其所好去編修他的那部史學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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