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帝國興亡史》第38章 恩將仇報(1)

作者:海歷·26天前

當蘇軾被賈易瘋狂撕咬的時候,在另一條戰線上,右相劉摯同樣遭遇到了群毆。對比蘇軾,劉摯被咬得比蘇軾還要慘,其中這裡面咬得最賣力的人正是被劉摯一手提拔上來的史楊畏。

楊畏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麼魅力,兩位宰相呂大防和劉摯之前都很欣賞他並一起將他從蠻荒之地調任京城出任史,劉摯甚至為此而不惜與王巖叟翻臉也要提拔楊畏。王巖叟當時直言楊畏曾經依附呂惠卿和舒亶但卻在後來對這二人落井下石,他由此斷言楊畏是一個反覆小人,今後必定會反噬其主,可劉摯卻不這麼認為。正是在劉摯的授意下,時任史中丞的趙君錫才把楊畏給招史臺,可劉摯哪裡會想到楊畏不久之後果真恩將仇報開始對他大打出手。

說到劉摯的最終倒臺就得另外提及一個人,此人就是接替趙君錫出任史中丞的鄭雍。這個鄭雍是被首相呂大防給提拔起來的,值此呂大防和劉摯各自黨人相互攻訐之際,鄭雍當然要站在呂大防這邊反對劉摯。在分析了兩位宰相的實力後,楊畏很會審時度勢地對新任長鄭雍出了笑臉,在他看來呂大防和劉摯這兩勢力當中還是首相大人這邊更佔優勢,只要他幫忙打倒了劉摯自然也就不缺好,這往後的仕途自然也是一片坦途。

鄭雍與楊畏在私下裡經過一段時間的資料收集和謀之後便由鄭雍以史中丞的份給高滔滔上了一道彈劾劉摯的奏疏,鄭雍在奏疏裡指責劉摯在朝臣中拉幫結夥敗壞朝政,而且還為了籠絡人心而大肆提拔一些貪贓枉法之人引為心腹。隨即,鄭雍有板有眼地將劉摯的黨羽一併出,這裡面的人幾乎個個都是元佑年間活躍在政壇上的風雲人,比如說王巖叟、劉安世、韓川、朱庭、趙君錫、梁燾、孫升、王覿、曾肇、賈易、楊康國、安鼎、張舜民、趙之、盛陶。

按照鄭雍的這種說法,劉摯的勢力可謂是遍佈朝野的各個角落,整個宋朝的命運近乎都控於他這個大宋右相一人之手,如果一切真如鄭雍所言,那麼劉摯堪稱國之鉅,即使他被砍頭也是一點也不為過。

除了史臺,諫院這邊也在同時向劉摯開炮。左正言姚勔當面向高滔滔控訴劉摯結黨政敗壞朝廷法度,右正言虞策也控訴劉摯包庇和縱容他的親戚趙仁恕和親家王鞏犯法,這二人本應到嚴懲,可劉摯卻干預司法導致下面的審案員對這二人從輕發落。

高滔滔對於鄭雍等人對劉摯的彈劾本沒怎麼放在心上,這種朝臣間相互撕咬的戲碼這幾年見得多了,只要堅持力保劉摯,那麼這些人哪怕鬧翻天也不過是雨。因而,高滔滔對於這些彈劾劉摯的奏疏都一概不予回應。可是,說來也是劉摯活該倒黴,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因為自己的“友不慎”而主把自己推下了深淵。

各位還記得邢恕嗎?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那位在京城頂級社圈裡的超級小霸王,如前所言,他不但和蔡確等變法派深厚,而且還和京城裡的皇親國戚稱兄道弟,最厲害的是他竟然和保守派的高們也是鐵哥們兒,這裡面就包括貴為當今右相的劉摯。

蔡確被貶之後,邢恕因為曾經和蔡確謀擁立神宗的弟弟趙顥為帝也被貶,可沒過多久他因為家中有喪而居家守喪三年。喪期結束後,邢恕沒能獲得朝廷的寬宥,他仍然得去自己的貶所湖南永州就職。乘舟路過京師的時候,邢恕突然想起自己的好友劉摯如今已是當朝的宰相了,於是他便修書一封希劉摯能夠幫他說說話甚至直接免了他的罪給他另外安排一個好差事。

劉摯雖然想幫這個忙,但是他深知邢恕是因為了蔡確的牽連才獲罪的,而高滔滔對於蔡確可謂是恨之骨——就在幾個月前,高滔滔拒絕了蔡確母親對兒子的求並公開對宰執大臣宣稱蔡確其罪當死且永不寬恕。反正照這意思就是說只要高滔滔還活著一天,那麼蔡確就永遠別想得到朝廷的寬宥。既是如此,劉摯還敢為邢恕說什麼好話嗎?當然不能!

為了安邢恕,劉摯還是給邢恕回了個信。請注意,邢恕和劉摯之間的這次通訊不是以封閉的信函來進行的,而是“簡”。這個“簡”未必是竹簡,也有可能是一塊絹帛或者就是某個,然後劉摯在這上面留下了他的墨寶。這樣做當然是為了避嫌,畢竟劉摯和邢恕一個是宰相一個是政治犯。總之,劉摯給邢恕的回信容在外觀上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當劉摯派人去給邢恕回信時,這個人由於一時間找不到邢恕的船便去找負責開封水上通的一個名茹東濟的員幫忙,這一下他可真的是找對了人。這個茹東濟正巧是劉摯的仇人,不是說劉摯對他有什麼深仇大恨,而是他因為曾經求劉摯辦事未果而對劉摯心懷怨恨且一直在找機會為自己雪恨。

得知劉摯在悄悄地給朝廷的政治犯邢恕通訊,茹東濟大喜之餘表示這件事自己願意代勞,他將親自把信送到邢恕手裡。於是乎,茹東濟就將劉摯的回信全文抄錄並準地將其送到了正在對劉摯進行彈劾的史中丞鄭雍和楊畏的面前。最要命的是,劉摯在這份回信裡有一句極其犯忌的話被鄭雍和楊畏拿來當了攻擊劉摯的致命武

劉摯在給邢恕的回信裡先是對其一頓好生安,結尾的時候他給邢恕畫了一個大餅,這個大餅只有八個字,可就是這八個字讓劉摯從此萬劫不復,這八個字是:為國自,以俟休復。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理解,這八個字的意思就是劉摯勸邢恕要好好照顧好自己的,等到他日政治風向轉變了自然有他出頭的機會。

問題就出在這個“休復”上面,如果說劉摯是在指高滔滔能夠在其有生之年改變國策,這無異於痴人說夢,那麼他的這個休復就只能解釋為他認為哲宗皇帝必然會在高滔滔死後重起新政,到了那時候變法派自然就會東山再起,而邢恕也就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

劉摯這樣想其實並非是在自我陶醉,首先高滔滔這會兒的健康狀況已經不容樂觀,距離翹辮子的時間已經不遠了。其次,哲宗皇帝這時候已經十五歲了,作為像劉摯這樣的頂級政治家怎麼可能看不出哲宗的政治立場和政治

事實上,不止是劉摯,朝堂上但凡有一點察言觀本事的大臣都應該能夠看出哲宗的政治立場,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向來都對軍國大事不發一言的哲宗在蔡確被貶嶺南之時竟然罕見地激了一回。他為了保住蔡確而去向高滔滔求,雖然這事最後被高滔滔無拒絕,可這足以說明哲宗的底線已經被人到了,另外也說明他對蔡確是相當的。

在親政之後,哲宗不無激地向重回京城的神宗朝舊臣追憶起了已經死去的蔡確曾經對他的關懷之舉,比如哲宗登基之後所使用的生活仍然是陶製品,蔡確得知此事後親自指示將其換了銀,又比如因為擔心小皇帝在見到奇裝異服的遼國使者時會害怕,蔡確便反覆給哲宗打預防針,這些點滴小事一直都被哲宗銘記在心。事實就是如此,別看哲宗這些年一句話也不說,但這個年的心裡一直都對他的父親以及忠於他父親的大臣念念不忘,更是憋著一口氣要在某天為這些人討回全部的公道。

我個人甚至認為呂大防和劉摯之所以想著要與變法派實現政治和解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看懂了哲宗的真實心。畢竟高滔滔蹬走人之後便是哲宗當國,他們顯然也想為自己的將來早做打算,而臨時才知抱佛腳顯然不如提前向皇帝陛下和變法派示好。所以,回頭再來說劉摯寫給邢恕的這句“為國自,以俟休復”就顯得是那麼的合乎理。不過,劉摯顯然大意了,此時正在被政敵瘋狂攻擊的他極其愚蠢地給對方提供了用以攻擊自己的致命武

鄭雍和楊畏隨即將劉摯與邢恕秘通訊的事以彈劾奏疏的方式上奏給了高滔滔。他們著重將“休復”二字進行了重點解讀,劉摯的這個“復”被他們認為是在借用周公在《尚書·誥》裡的那句“復子明辟”來暗指高滔滔不久之後就會還政於哲宗。所謂“復子明辟”就是指的周公當年主將王權還給長大人的周王,放在劉摯的這份回信裡就是在暗指高滔滔今後對哲宗的還政。然而,還政一說在這裡其實是一種相當含蓄的說法,按照鄭雍和楊畏的解讀,劉摯說這句話其實就是在詛咒高滔滔趕快去死。

說一千道一萬,現在的高滔滔畢竟還是攝政太后,劉摯為宰相自然也就是高滔滔的臣子,可他給邢恕的回信卻明白無誤地表明瞭他此時的醜態:吃著高滔滔的飯,砸著高滔滔的鍋。最為讓高滔滔不能接的是,劉摯作為的臣屬竟然在盼著早日下臺,甚至是在詛咒早點去死。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老闆上都是無法容忍的,更何況還是高滔滔這樣的一個嫉惡如仇且大權在握的小心眼人。

為了能夠徹底將劉摯打倒,鄭雍和楊畏還在這份彈劾劉摯的奏疏裡向高滔滔了一個猛料:劉摯早前就跟章惇好,而他們各自的兒子也是私甚篤,最近劉摯更是在自己的家裡接待了章惇的兒子。由此,鄭雍和楊畏給劉摯又戴上了一頂大黑帽:劉摯就是一個腳踏兩隻船的勢利小人,他示好章惇就是在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在這之前,無論別人怎麼彈劾劉摯都無法讓高滔滔減弱對他的信任,可這一道奏疏卻讓高滔滔瞬間對劉摯覺陌生和冰冷。此事一齣,劉摯的政敵們集狂歡,幾天之共計有十八道彈劾劉摯的奏疏擺在了高滔滔的面前。如此局面之下,劉摯的命運可想而知,關鍵在於高滔滔此時對他的態度已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對高滔滔而言,劉摯簡直就是一個典型的叛徒,對於這種人絕不能留。把劉摯找來當面破口大罵了一頓,而被人揪住了辮子的劉摯也是無話可說。回到家裡後,劉摯寫了一份奏疏為自己所到的指控進行了一番象徵的辯解,順帶著他也覺到了自己失去了高滔滔的信任,所以他在奏疏的結尾也主申請辭外放。

與此同時,蘇轍也因為到劉摯事件的牽連而上疏求罷。蘇轍的問題在於他曾經舉薦過劉摯的親家王鞏,而王鞏這次的貪贓枉法正是劉摯被攻擊的要點之一,蘇轍由此也被言給彈劾了。不過,同樣是上疏求罷,劉摯和蘇轍的待遇卻是有著天壤之別。蘇轍得到的是高滔滔命太監送來的一份讓他儘快去尚書省繼續上班的詔命,而劉摯先是被晾了好些天,最後得到的是一份自己被罷為觀文殿學士兼知鄆州的罷相制。

劉摯這一落馬就再沒有得到翻的機會。哲宗親政後,作為保守派的他再被貶到黃州,後來又相繼被貶到鼎州、新州。六年後,他在新州鬱鬱而終,年六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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