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樣小菜，一壺酒，祖孫倆就這麼喝了起來。
李青面容沉靜，沒什麼緒，話也不多。李玲瓏卻是一肚子話，就是不知從何說起，憋得相當難。
“想說什麼就說吧，今日不揍你。”李青抿了一口酒，說。
“哎，那我，我可說了啊。”
李玲瓏匆匆整理了一下思路，率先問出一直以來最好奇、最不敢問的問題——
“都這麼多年了，時間還是抹不平嗎？”
小心觀察著老頭兒神，要是表不對，好趕轉移話題。
李青十分平靜地飲罷殘酒，復又倒了一杯，徐徐說道：“抹平了，抹平了許多、抹平了太多。比如，我現在已經可以完全心平氣和了。”
“可你還是會想他們，對嗎？”
李青搖頭。
小丫頭當然不信：“你要不想，為何這幾日夜夜泡在皇陵？”
“是懷念。”李青說。
李玲瓏正想說“還不一樣？”，就聽小老頭兒呵著酒氣說：“已經有太多東西被時間磨損掉了，我不能什麼也不做，我不敢縱容它肆無忌憚。”
李玲瓏懵懵懂懂：“所以要懷念？”
“是啊。”李青怔怔說著，“記憶錨點一直在日積月累地鬆，我忘了太多，甚至我都記不清他們的模樣了，我與他們相了許多年，許多年裡發生了許多事，可現在我記得的……十不足一。”
李玲瓏言又止。
李青兀自說道：“就比如說，永樂朝的漢王朱高煦，我現在只記得他不服老大、給我送金子、不斷向親爹邀寵，最後改做趾的漢王……這些相關方面的事，且這相關之事的記憶，也沒記住多了。要是不停地說，只需半日便可全部說完。”
李玲瓏：“不停地說上半日……已經很多了啊。”
“可我在他小時候就認識他了，從洪武朝到景泰朝……這麼長的時間，半日便可說完，多嗎？”
李玲瓏想了想，認真道：“真要說起來的話，半日肯定說不完的。”
“或許吧。”李青嘆息，“可我真的忘卻了好多事，可能這些事……再也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嘛，這有什麼打？”李玲瓏莫名其妙，只好安說，“別說你了，我才多大、我才接過多人？可就連我這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都不能完全記住發生過的事，我甚至都忘了五天前的中午吃了什麼。”
李青搖頭：“不一樣的，不是一碼事！”
“為什麼？”
李青沒回答，又飲了一杯。
李玲瓏也不催促，提壺給他續上，而後手肘撐在桌面上，託著下瞧著他看。
良久，
“我要是忘了，就沒人記得了。我記得，就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活過；我忘了，就真的不在了，就歷史的一頁了。”李青苦道，“可我到底忘記了許多，未來還會忘記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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