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如,潑灑在連綿起伏的青蒼山脈上。這座橫亙千里的雄山,常年被冰雪覆蓋,唯有主峰之巔的青蒼宗,如一顆嵌在雪域中的明珠,終年縈繞著淡淡的靈氣。此刻,夕的餘暉穿雲層,將山間的積雪染一片悽豔的緋紅,寒風捲著碎雪,在峽谷間呼嘯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亙古未散的哀鳴。
雲逍蜷在山神廟的角落,破敗的廟頂著風,幾朽壞的木樑斜斜地支稜著,勉強遮擋著漫天飛雪。他懷裡抱著半簍剛採來的“凝草”,草葉上還凝著晶瑩的冰珠,寒氣過枯草編織的簍壁,滲他單薄的衫。十六歲的年形單薄,凍得發紫的手指幾乎要嵌進簍壁裡,指節泛白,連帶著小臂都在微微抖。
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從廟門的破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雪,狠狠砸在他的布衫上。那衫早已洗得發白,袖口和腳都磨破了邊,出裡面凍得青紫的皮。每一次寒風掠過,都讓他忍不住打一個寒,牙齒控制不住地輕輕磕,卻又被他強行忍住——他怕靜太大,引來看守藥圃的李默師兄。
“還愣著幹什麼?杵在這裡等死嗎!”
尖銳的呵斥聲驟然劃破暮,像一道鞭子狠狠在寂靜的山神廟裡。一個穿著青道袍的中年修士大步流星地走進廟門,道袍的下襬沾著雪水,卻依舊直了腰桿,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他面容刻薄,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掃過角落的雲逍,眼神里滿是不耐,抬腳就踢在雲逍腳邊的雪堆上。
“嘩啦——”
雪沫子飛濺,大半都落在了雲逍的臉上和脖頸裡,冰冷的讓他猛地一,卻不敢有毫怨言。他連忙掙扎著爬起來,懷裡的藥簍死死護住,生怕裡面的凝草灑出來,恭恭敬敬地垂下頭,聲音帶著一因寒冷而起的沙啞:“李師兄,凝草我採夠了,這就給丹房送去。”
這中年修士便是青蒼宗的外門弟子李默,修為不過引氣二層,卻仗著負責看管外門藥圃和藥的差事,平日裡最是喜怒無常。對於雲逍這些出卑微、連靈都沒有的藥,更是非打即罵,稍有不順心,便是一頓拳打腳踢,或是剋扣口糧,讓他們在寒風中肚子。
李默瞥了眼簍裡的凝草,眉頭一皺,糙的手指進去,狠狠抓了一把。指尖到草葉上的冰珠,他先是嫌惡地皺了皺眉,隨即到草葉的鮮,見葉片上還凝著未化的水,這才勉強滿意地點了點頭。可那點滿意轉瞬即逝,他手一揚,將抓著的凝草狠狠扔回簍裡,草葉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幾顆冰珠滾落,砸在雲逍的手背上。
“作快點!”李默的聲音依舊尖銳,“張長老還在丹房等著煉藥,若是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別以為你能在這山神廟躲懶,惹惱了長老,把你扔到後山喂妖!”
“是,是!”雲逍連忙應下,頭垂得更低了,抱著藥簍轉就往外走。他不敢耽擱,也不敢反駁——李默說的是實話,青蒼宗後山確實有低階妖出沒,每年都有不聽話的藥被扔進去,再也沒能出來。
寒風迎面吹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疼得他眼角發酸。雲逍了脖子,將藥簍抱得更,快步踏上崎嶇的山路。他今年十六歲,三年前家鄉遭逢大旱,田地裂,顆粒無收,殍遍野。他的父母為了給他找一口吃的,冒險去深山裡挖野菜,卻再也沒有回來。後來,他一路乞討,輾轉來到青蒼山脈腳下,恰逢青蒼宗外門弟子下山採購資,見他還有幾分力氣,便將他帶回宗門,了一名最低等的藥。
青蒼宗是方圓千里當之無愧的第一修仙門派,分外兩門。門弟子皆是天賦異稟之輩,修為高深,能空飛行,引天地靈氣;外門弟子雖不及門,卻也都引氣,踏上了修行之路;唯有他們這些藥,大多是沒有靈的凡胎,只能做些劈柴、挑水、採藥的雜活,一輩子被困在山腳下,連宗門的核心區域都踏不進去,更別說控那虛無縹緲的修仙大道了。
雲逍也不例外。三年前,他剛宗門時,也曾滿懷期待地去檢測靈,可當檢測靈石放在他手中時,卻始終黯淡無,連一微弱的芒都未曾亮起。負責檢測的外門長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三個字:“無靈。”
這三個字,就像一道枷鎖,將他牢牢地釘在了“凡骨”的標籤上,註定與修仙大道無緣。
可雲逍的心裡,卻始終藏著一不甘。
他曾在清晨見過門弟子劍飛行,白飄飄,從山巔掠過,袂帶起的風都帶著靈氣,宛如謫仙;也曾在宗門大典上見過長老出手,指尖掐訣,引天地靈氣,霞萬道,瞬間便將演練場的巨石劈兩半;更聽過藥圃裡的老藥說過那些關於“飛昇仙界”“長生不死”的傳說——傳說中,修仙者能活數百上千歲,能移山填海,甚至能逆轉生死,讓人死而復生。
每當夜深人靜,他躺在破屋的草堆上,著窗外的星空,總會忍不住發呆。若是自己也能踏上修行路,是不是就能改變命運?是不是就能變得強大,不再任人欺凌?甚至……是不是能找到傳說中能讓人死而復生的仙藥,再見爹孃一面?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生發芽,支撐著他熬過了三年來的寒冷、飢和欺凌。
山路崎嶇難行,積雪覆蓋了路面,稍不留意就會倒。雲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寒風颳得臉頰生疼,凍得通紅,卻不敢放慢腳步。丹房在半山腰的煉丹閣,距離這裡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若是去晚了,不僅會挨李默的打罵,恐怕連今晚的口糧都要被扣下——那一小碗摻著麩皮的糙米飯,是他一天唯一的食。
就在他拐過一道陡峭的山彎時,忽然聽到前方的草叢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夾雜著微弱的哀鳴,細若蚊蚋,卻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雲逍的腳步頓住了。
按理說,他不該多管閒事。天漸暗,山路難行,耽誤了送藥的時辰,後果不堪設想。可那哀鳴聲裡帶著的痛苦和無助,像一細針,輕輕刺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個瀕死的自己——也是這樣孤獨,這樣絕,在寒風中掙扎,無人問津。
猶豫了片刻,雲逍還是放下了藥簍,小心翼翼地撥開半人高的枯草。積雪從草葉上落,落在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目盯著前方的雪地。
只見雪地裡,躺著一隻通雪白的小狐狸。它的形只有掌大小,髮蓬鬆,像一團白雪,卻被鮮染得斑駁。它的後被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貫穿,模糊,鮮染紅了周圍的積雪,凝結暗紅的冰碴。一雙琥珀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痛苦,長長的睫抖著,正警惕地盯著他,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求。
雲逍的心瞬間了下來。這小狐狸靈十足,眼神清澈,不像是普通的野,倒像是有靈智的妖。它此刻的模樣,太像當初那個在寒風中乞討的自己了。
他慢慢蹲下,儘量放了作,生怕嚇到這隻傷的小狐狸。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條——這是他唯一一塊沒有破的布條,是他用上個月省下的半塊乾糧,跟另一個藥換來的,本想留著補那件早已破舊不堪的衫。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雲逍放了聲音,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溫,他慢慢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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