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亞瑟邁進書房的大門時，萊岑夫人也習慣地向維多利亞請辭。
對此，亞瑟也是見怪不怪了。
每當王的大臣們走進一扇門的時候，這位常伴王左右的男爵夫人就會從另一扇門走出去。而當他們退出以後，又會馬上重新返回。
沒人知道，也沒人曾經想知道對維多利亞的影響到底達到了什麼程度，到底對年輕的王起著什麼樣的作用。
雖然萊岑自己聲稱，從來不與王討論公務，作為王的家庭教師，向來只關心私事，私人的信件，私人的生活瑣事。
毫無疑問，如果按照字面意義解釋，確實是沒有參與公務，但是對於維多利亞來說，公務與私人事務的區別總是十分曖昧。就一位統治國家的君王而言，這種區別實際上本不存在的，統治國家便是國王的私人事務，而國王的私人事務在政府看來向來屬於公務。
並且，考慮到萊岑夫人在白金漢宮的臥室挨著維多利亞的臥室，單是這一件事就不能只看作是私人事務了。
亞瑟站在原地，目送萊岑夫人離開。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人意識到，這間書房裡的氣氛，已經從“正式會晤”轉了“私下閒聊”。
亞瑟對此並無任何不適。
他甚至連一多餘的念頭都沒有生出。
在白金漢宮，這樣的進出早已為一種無需明言的潛規則。
誰在場，誰離開，往往比任何一句話都更能說明問題。
門關上的一瞬間，維多利亞的肩背微不可查地稍稍放鬆了一點。
亞瑟看見了，卻沒有點破。
他只是依照禮節行了一禮，在書桌前恰到好的距離停下。
“王陛下。”
維多利亞抬起了頭。
“亞瑟爵士。”開口道：“路上還順利嗎？”
“十分順利，陛下。”亞瑟順其自然地坐下，笑著問了句：“您對前幾天來到白金漢宮拜見您的幾位紳士覺如何？”
“幾位紳士？”維多利亞像是回憶起了那天的場景：“他們人都很好，卡特先生和達爾文先生相較於我第一次見他們的時候，覺胖了些，但個沒怎麼變。卡特先生說話直接，有時甚至有點……不太講究場合，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畢竟他和您一樣畢業於自由的倫敦大學，是個典型的新派人。”亞瑟聽到這裡，忍不住鬆了口氣。
他在來之前，就一直在擔心埃爾德那天的表現。這倒不是擔心他失禮，畢竟埃爾德在白金漢宮失禮幾乎是一定的。但現在看來，埃爾德起碼沒有怒維多利亞。唯一不好的地方在於，埃爾德的表現貌似讓維多利亞對倫敦大學的教育質量產生了奇怪的印象，亞瑟也搞不懂，為什麼維多利亞會認為念過倫敦大學的人就一定是不懂禮貌的了。
“達爾文先生也是老樣子。”維多利亞繼續道：“每次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看起來像是在和你說話，卻又彷彿有一半心思不在這裡。但他回答問題時非常認真，一旦開口，就不會敷衍。我覺得……他更關心事本，而不是說話的人是誰。”說到這裡，微微停住，像是在無意識地整理印象：“狄更斯先生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我讀他作品的時候，總覺得他一定是個很熱鬧的人。我覺得，能寫出《匹克威克外傳》的傢伙，肯定總是在說話，總是在笑，好像永遠不會停下來似的。可真正見到他以後，我反倒覺得……他安靜得多。”維多利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起來像是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
“他和我談了很多《霧都孤兒》的創作靈。起初我以為，他只是隨口提起，或者像別人那樣，說幾句制度需要改進之類的話。”輕輕搖了搖頭：“可他沒有。”
亞瑟雖然早就知道狄更斯會聊這些，但是他還是裝出一副很意外的模樣：“查爾斯和您聊了濟貧法？”“嗯恩……”維多利亞的手指無意識地收了：“其實也不算和我聊了濟貧法，他只是講了一些的人。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被送去做學徒卻又被退回來的男孩，還有那些在工場裡幹了一整天，卻仍舊吃不飽的人。他告訴我，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而且已經發生很久了。”
亞瑟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點恰到好的無奈，他就像是在替朋友收拾殘局似的，攤了攤手。“大概是查爾斯的老病又犯了。”亞瑟說道，語氣刻意放得隨意：“一旦談起寫作，他就容易忘了分寸。我想，他多半不是故意讓您覺為難的，那恐怕是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事。抱歉，陛下，我早該事先想到這一點的。”
這話說得不重，卻剛好把責任攬了過去。
“不。”維多利亞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語速比方才快了一點，像是生怕被誤解似的：“您別誤會了，我沒有怪罪他的意思。真的沒有，他並沒有失禮，而且也沒有我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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