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國慶的訊息
1949 年的深秋似乎比以往來得更早一些,幾場冷雨過後,原本還掛在枝頭的樹葉,像是被突然走了生命力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村口那棵老槐樹,也未能倖免,它的葉子在風中打著旋兒,然後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簌簌地往下落。這些葉子鋪在泥濘的土路上,彷彿給路面鋪上了一層皺的黃紙,讓人不嘆時的匆匆。
這天清晨,還未完全穿雲層,整個村莊都被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著,顯得有些朦朧。謝文東站在自家院子裡,正對著那堆木柴揮舞著斧頭。他的作有些生,每一次斧頭落下,都比往常更重一些,木柴裂開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村莊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能傳出去好遠。
謝文東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褂子,這件服已經陪伴他多年,袖口因為經常,已經有些破損,他便將袖口捲到了胳膊肘,出了小臂上那道深褐的疤痕。這道疤痕是三年前他與還鄉團周旋時留下的,當時他被敵人的刺刀狠狠地劃開,鮮順著指不停地往下淌,但他是咬著牙,一聲都沒有哼出來。
“當家的,早飯好了!”張彩霞端著陶碗從屋裡出來,圍上還沾著玉米麵的碎屑。走到謝文東邊,手替他了額角的汗,指尖到他繃的下頜線,“看你這眉頭皺的,又在想啥?”
謝文東放下斧頭,接過陶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就著一碟醃蘿蔔乾。他拉了兩口,目飄向村北的方向——那裡有片松樹林,埋著他當年一起鬧革命的弟兄,最小的那個柱子,犧牲時才十七歲,臨死前還攥著他給的半塊窩頭,說“東哥,等勝利了,我想回家娶媳婦”。“沒咋,”他嚥下裡的糊糊,聲音有些悶,“總覺得今兒該有啥事兒。”
這話剛說完,村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接著是村支書嘶啞的喊聲:“大夥兒快到廣播旁集合!有重要訊息!”
謝文東站起,手裡的陶碗“哐當”一聲放在石磨上。他和張彩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自打土改後,村裡鮮這樣急集合。兩人快步往村部走,路上已經到不村民,有扛著鋤頭的,有抱著孩子的,三三兩兩地往廣播方向湊,裡都念叨著“啥事兒這麼急”“莫不是又要徵糧?”
村部的廣播掛在一棵老榆樹上,鐵皮喇叭生了鏽,線繩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等謝文東站到人群后面時,周圍已經滿了人,連隔壁王大娘都踮著腳,手搭在額頭上往喇叭那邊。“文東,你來得正好,”旁邊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是村裡的貧農代表,當年跟謝文東一起鬥過地主,“你說這廣播,自打安上就沒響過幾次,今兒咋突然要放訊息?”
謝文東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鐵皮喇叭。他想起1945年的時候,他在游擊隊裡,第一次聽到延安的廣播,那時候訊號不好,滿是“滋滋”的雜音,可聽到“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時,他和弟兄們都激得睡不著覺,圍著篝火唱《松花江上》。
就在這時,喇叭突然“滋啦”響了一聲,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孩子的哭聲都停了。接著,一個渾厚有力的聲音傳了出來,像驚雷一樣炸在每個人耳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立了!”
“啥?”有人沒聽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喇叭裡的聲音繼續響著,帶著難以抑制的激:“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了。先是短暫的寂靜,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新中國立了!”,接著,整個村部廣場都沸騰起來。老周扔掉手裡的菸袋,一把抱住旁邊的人,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王大娘雙手合十,裡唸叨著“老天爺保佑,可算熬出頭了”;幾個半大的孩子圍著廣播跑,喊著“我們有新中國了!”
謝文東站在人群裡,渾的好像突然湧到了頭頂。他看著眼前歡呼的村民,看著遠飄著炊煙的屋頂,突然想起柱子臨死前的模樣,想起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弟兄——他們沒等到這一天,卻用命換來了這一天。他慢慢抬起右手,朝著村北的松樹林方向敬禮,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前的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當家的,你咋了?”張彩霞走到他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從沒見過謝文東這樣,這個在戰場上中了槍都能笑著說“沒事兒”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掉眼淚。
謝文東站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用袖子了臉,聲音有些沙啞:“沒啥,就是想俺們那些弟兄了。他們要是能看見,該多好。”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所有人都循聲去,只見一個穿著軍裝的通訊員騎著馬奔過來,馬背上著一面紅旗,在深秋的風裡飄得格外鮮豔。通訊員到了村部,翻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四張:“請問謝文東同志在嗎?李團長派我來送東西。”
謝文東站了出來,心裡有些詫異——李團長是他當年在游擊隊的領導,後來部隊改編,李團長去了軍區,這幾年一直沒聯絡。“我是謝文東。”
通訊員敬了個禮,把手裡的信和那面紅旗遞給他:“李團長說,知道您在村裡,新中國立了,這面五星紅旗,是給您和鄉親們的。信裡還有團長給您的話。”
謝文接過紅旗,指尖到紅綢子時,突然覺得滾燙。這面紅旗比他想象中重,紅綢上繡著五顆黃的五角星,針腳細,一看就是心繡的。他拆開信,李團長的字跡還是那麼剛勁有力:“文東同志,還記得當年咱們在山裡說的話嗎?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要讓五星紅旗遍全中國。現在,咱們做到了。村裡要是有需要,隨時給軍區寫信。”
看著信上的字,謝文東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他想起當年在山裡,外面下著大雨,他們斷了糧,李團長把最後一塊乾糧分給了他,說“文東,你年輕,得活著,將來還要看著新中國立”。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可現在,夢想真的實現了。
“走,回家!”謝文東攥著紅旗,對張彩霞說。村民們跟在他們後面,都想看看這面來自軍區的五星紅旗。回到自家院子,謝文東搬來梯子,把紅旗掛在院子裡的老棗樹上。紅旗升起來的那一刻,院子裡的人都鼓起掌來,連剛學會走路的兒子念軍都拍著小手,裡喊著“紅,紅”。
謝文東把念軍抱起來,讓他看著紅旗:“念軍,記住了,這是五星紅旗,是咱們新中國的國旗。以後咱們就是新中國的人了,再也不用地主的欺負,再也不用怕打仗了。”
念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抓住謝文東的領,把臉在他的口。謝文東抱著兒子,看著紅旗在風裡飄揚,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他這輩子,從給地主放牛,到參加游擊隊,再到現在看著新中國立,吃了太多苦,可現在,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都回了家,院子裡只剩下謝文東一家。張彩霞把晚飯端到院子裡,有餅子,還有一碗炒蛋——這是特意留的,平時捨不得吃。“當家的,快吃吧,菜要涼了。”把筷子遞給謝文東,又給念軍夾了一塊蛋。
謝文東吃著餅子,突然想起1947年的冬天,那時候他在部隊,張彩霞去看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懷裡揣著幾個餅子,到的時候餅子都凍了,卻笑著說“俺怕你,就給你帶來了”。那時候,他就發誓,等革命勝利了,一定要讓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彩霞,”謝文東放下筷子,看著,“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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