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絕頂，風雪漸濃。兩位絕世高手相對無言，唯有朔風捲起千堆雪，將往事都化作玉砌雕欄上的寸寸寒霜。
姥著雲海翻湧，恍惚又見王屋山的煙霞。那時還是個垂髫，整日對著空山鳥語修習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若當年父母不曾為求長生將送上靈鷲宮，若不曾在那年上巳節遇見那個在溪邊舞劍的白年…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天地為爐，造化為工，為炭，萬為銅。”喃喃念著師尊的話，“可笑我修行九十載，終究煉不化這顆痴心。”
李秋水倚著寒玉闌干，面紗被風掀起一角，出那道驚心魄的劍痕。想起青蘿出生那日，西夏王宮裡的茶花開得正豔。若當初不顧師兄阻攔，帶著兒遠走西域…若沒有在那個月夜與姥決戰…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卻帶著嗚咽：“師姐可知，這次回曼陀山莊，在琅嬛玉翻到青蘿的一方錦帕，上面繡著人生長恨水長東指尖劃過眉梢劍疤，這道傷痕九十年未愈，如今才知，最深的傷口從來不在皮。
姥忽然振而起，青在風雪中獵獵飛揚：“天地不仁？你我看似造化弄人，實則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種下的因。就像那年我若不下重手傷你，你也不會去招惹丁春秋那個孽障…”
“就像我若不去招惹丁春秋，也不會累得無崖子師兄終殘廢。”李秋水介面道，忽然仰天長笑，笑聲震落簷角冰凌，“好一個因果迴！原來你我鬥了一生，都是在自作自！”
風雪愈急，將兩人的話語都吹散在萬丈懸崖之下。唯有縹緲峰頂的冰面倒映著們的影，恍若照見九十年前那兩個在王屋山山下執手共讀逍遙遊的，一個簪著崑崙雪蓮，一個戴著江南杏花。
姥忽大袖一揮，眸如電向李秋水：“師妹！”這一聲喚得罕見地著幾分舊日溫，倒教天山風雪都為之一滯。“師姐始終不明，那姑蘇慕容與曼陀山莊究竟有何淵源？竟能隨意出你為青蘿心經營的地！”
李秋水面紗輕，恍若被這一問勾起了百年心事。指尖凝氣，在冰案上勾勒出江南水紋：“師姐可知，姑蘇王家本是師尊故！那年我將青蘿寄養王家，見那王公子雖彬彬有禮，也極有才華，待青蘿也殷勤，終究了份煙火氣。”
“於是你便建了曼陀山莊？”姥冷笑，“倒真是慈母心腸。”
“慈母？”李秋水忽然悽然一笑，袖中白綾無風自起，“不過是贖罪罷了。那時我夜夜夢見青蘿哭問為何棄，便耗三年，在太湖孤島建起這座山莊。一磚一瓦皆按琅嬛福地舊制，連栽種的曼陀羅花都是當年師兄親手培育的變種——花瓣帶金線，夜放熒。”
忽將面紗揭下半幅，出那道驚心劍痕：“豈料這反倒種下禍！那日段正淳泛舟太湖，見夜間曼陀羅花映水如星，循而來。青蘿正在花間習練小無相功，袂翩躚似姑仙人...”語聲哽咽，冰案上竟凝出朵朵曼陀羅冰花。
姥聞言然變，五指在涼亭石柱上使勁一，竟出寸寸裂紋：“段氏小兒！莫非他家的風流薄倖竟是祖傳的不？既然用甜言語騙得青蘿那丫頭好苦...男子痴尚可恕，薄倖最當誅！”忽又眯起眼，“那慕容氏？”
李秋水面紗無風自，似有幽嘆破紗而出：“那慕容氏...”指尖凝氣，在冰案上勾出一幅江南煙雨圖，“記得那年攜青蘿初至姑蘇，慕容老家主攜子慕容博赴宴，那年慕容博雖立在長輩後，卻如明珠在匣，自生華。”
“哦？”姥冷笑，“莫非又是個段正淳般的風流種子？”
“非也。”李秋水腕間琉璃鐲叮咚作響，似在擊節追憶，“那年目含北斗，行步間自有龍虎之姿。更難得的是談吐不俗，竟能與王家老太爺論《易經》而佔上風。王家小姑娘躲在屏風後看，手中團扇墜地都不自知。”
姥忽眯起眼：“這般人，師尊當年可曾...”
“師姐明鑑。”李秋水甩了甩袖，“王家家主說，師尊與慕容老家主原是舊識。建隆元年，三人曾在太湖明月夜共演先天八卦，慕容家的斗轉星移與師尊的北冥神功互印證，竟有異曲同工之妙。”李秋水停頓了一會，“慕容家也有一座藏書閣，做還施水閣！師尊邀參觀過，還在裡面留下一些手札！”
姥倏然變：“莫非慕容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竟是從...”
“正是取自北冥化功之理。”李秋水語聲忽轉幽沉，“可惜王家公子只煉丹修仙，白費了琅嬛玉萬卷藏書。倒是那王姑娘...”忽然將茶湯潑在冰案上，水跡竟顯出一幅星圖，“為助慕容博參斗轉星移最後九變，強運小無相功推演，生生耗盡了心。”
“師尊何等人！”姥默然良久，忽冷冷道，“師尊一生悉天機，也不知他為何和那慕容家結！難道他不知道慕容家世世代代都做著復大燕的白夢嗎？還有那王家，好歹是名門族，還和那得蠻夷之人往！還讓自己的人往火坑裡推！”
“慕容家世世代代都不是平庸之輩！”李秋水道，“師尊和他往，定時欣賞他的才華！師妹看到那慕容家主，宇不凡，龍行虎步，確有一方豪傑的氣概，關鍵是還很彬彬有禮，文采斐然！那慕容博年輕時候就顯現出與一般人不一樣的氣概，也怪不得王家小姑娘明知是火坑，還要往裡跳！”
李秋水向雲海深，似在追尋舊日蹤跡：“那年師尊站在還施水閣最高，見慕容博正以參合指在青石板上刻寫《阿房宮賦》。待寫到‘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時，指尖鮮染青石...”忽然輕笑，“師尊當時嘆道：痴兒痴兒，縱讓你復了大燕，難道逃得過天道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