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藏經閣深，檀香嫋嫋。兩道窈窕影靜立書架前，卻各懷心事。
竹劍一襲青衫，正凝神翻閱手中那本《逍遙風訣》。但見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指尖輕劃，儼然已沉浸在這玄妙武學之中。忽然聽得側傳來書頁急速翻的聲響，轉頭便見劍那鵝黃的袖在古籍間煩躁地掠過，手中那本《先天功》被翻得嘩嘩作響。
“姐姐！”鵝黃影忽然湊近，帶著幾分幽蘭香氣，“你說宮主此刻……正在做什麼？”
這一聲“姐姐”喚得百轉千回，竹劍抬眸，但見劍雖強作鎮定，那攥著書頁的指尖卻已微微發白。自李清出關以來，慕容復便常伴其左右。今晨更是一反常態，竟被允踏那從不許男子涉足的寒玉天音閣。
竹劍心下暗歎。何嘗不知這個妹妹的心事？那日慕容覆在梨花樹下琴，劍躲在廊柱後看的模樣，至今歷歷在目。只是……
“妹妹慎言。”竹劍輕按手背，覺出幾分涼意，“宮主行事，自有深意。”
劍卻恍若未聞，目游離在書架間的影裡。想起清晨見到慕容復步天音閣時，宮主邊那抹從未有過的淺笑。更令心緒難平的是，方才宮主竟命們取來瑤琴，說要與慕容公子同往縹緲峰絕頂。
那可是連們這些侍婢都未曾踏足的聖地！昔日鼓起勇氣求過那人，得來的卻是“非絕頂武功不得登臨”的婉拒。如今慕容復不僅得以上去，還要與宮主琴笛合奏……
“《北冥札記》在此！”竹劍忽然低呼，將一部帛書遞到面前，“妹妹快看，這功法或許能助你突破眼下瓶頸。”
劍怔怔接過，卻見書頁上墨跡猶新，分明是姥近期批註。恍惚想起昨日宮主吩咐時，特意提及要們尋幾部適合子修習的上乘心法。這份此刻想來，竟似一細針刺在心頭。
閣外忽傳來一陣縹緲琴音，如泣如訴。劍手中帛書險些落——這分明是宮主最的《秋水謠》。彷彿看見縹緲峰頂，雲海之間，那一襲白正與青衫公子執笛合奏，袂相的模樣……
竹劍見狀，輕輕奪過手中險些被皺的典籍，聲道：“武學之道，最忌心浮氣躁。不若先去歇息片刻？”
劍垂首不語，鵝黃袖微微。窗外琴聲愈清越，只覺得那每一個音符，都敲在自己未曾癒合的心上。
而靈鷲宮後殿石深，兩道影默然對峙。天山姥與李秋水隔著一方古樸的玉石相對而坐。
外縹緲峰頂，忽有琴笛合鳴之聲破雲而來。那琴音清越如碎玉，笛聲婉轉似流泉，二者織纏綿，正是那曲《秋水謠》。音律穿石壁，在幽深府中悠悠迴盪，竟似在平靜寒潭中投下兩顆石子。
李秋水纖指輕玉石，“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朱輕啟，聲線裡帶著說不盡的悵惘，“師姐可還記得？當年在王屋山下，也是這樣的時節，我們師兄弟三人，便是合奏的這曲《秋水謠》。”
話音未落，姥白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數十年前那個午後倏然重現——無崖子一襲青衫臨風而立，手持玉笛，笛孔間流瀉出的每一個音符都似裹著山間嵐氣。那時與李秋水分坐兩側，一個瑤琴，一個執簫，三重樂聲在山谷間纏繞升騰，驚起無數飛鳥。
“記得又如何？”姥的聲音陡然變得沙啞枯，如北風吹過乾裂的岩石。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倏地掃過眼前糙古樸的玉石，彷彿要將其刺穿。“舊調重彈，早已是人非！”字字如鐵，砸在清冷的空氣中，尾音卻難以自抑地洩出一抖，旋即被以更強的口吻下，“數十載彈指而過，你我還困在這兒長的迷障中，豈非可笑？”白皙的手指猛地收，袖袍無風自，周散發出凜冽寒意，連石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分。“那短命的……他，他已仙逝多年。”提及這個名字，姥頭明顯一哽，眼中掠過一深可見骨的痛楚，但轉瞬便被數十年積怨與宗師固有的威嚴所覆蓋，“眼下當務之急，是參這玉石中所載的長生之秘！唯有勘破生死玄關，方不負我輩武者一生的求索。那些前塵舊夢、小兒的私纏綿，早已……早已離你我很遠、很遠了！”說最後一句時，聲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淒厲，與其說是在告誡李秋水，不如說是在斬斷自己心頭那剛剛被樂聲勾起的、不該有的繾綣迴響。
李秋水卻恍若未聞，指尖在石面上輕輕划著圈：“那日笛聲落下時，師兄曾說此曲當有第四段，待來日悟至至之理再續。可惜……”幽幽一嘆，“終究未能如願。”
正當二人各懷心事之際，外縹緲之音陡然生變。
那玉笛之聲倏然拔高，清越激揚，如孤鶴凌虛唳天，於原本纏綿的曲調中，竟化出錚錚金石之音，似有劍氣暗藏，破空而來。與之相和的瑤琴亦是不遑多讓。但聞絃音琤琮，每一個音符跳間，竟暗合北冥真氣周天運轉之軌跡，氣息沉于丹田，發聲源於心脈，音律與力水融，圓轉自如。這已絕非尋常樂師憑技藝所能企及，分明是力修為臻至化境的外在顯化。
二人不約而同向頂，目似要穿重重石壁，直抵縹緲峰頂那對奏樂的璧人。琴笛和鳴之聲愈發清越，在石室中縈繞不絕，恍若當年琅嬛福地中的韶樂重現。
良久，姥與李秋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前所未有的凝重。這琴笛合鳴，已不僅僅是一曲風雅樂事，更是一場不見刀劍影的武學演繹。
突然，李秋水邊忽然綻開一抹似笑非笑：“兒這孩子天賦異稟，一曲《秋水謠》已得其中三昧。慕容復那小子...倒也配得上這玉笛清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