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行進平穩,鄭芮安自然是看到玄臻看向謝雲舟眼神的——那裡面的警告與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但端坐其上,神未,只當未見。
謝雲舟在這裡,並沒了面,鄭芮安不會為了他,去拂逆當朝國師的面?
玄臻收回目,轉向鄭芮安時,又恢復了那副溫潤雅緻的模樣。
他似乎對鄭芮安的“識趣”很是滿意,角笑意加深的同時,竟從袖袍中取出那一隻鐲子——以極細的金銀巧妙編織而,其上還墜著數顆打磨得圓潤潔的玉石珠子。
“師妹,此去宮宴冗長,戴著把玩。” 玄臻將鐲子遞到面前,語氣尋常得彷彿在遞一枚果子。
鄭芮安目在那鐲子上停留一瞬,遂客氣地推拒:“師兄意,妙雲心領。只是這禮太過貴重,我無功不祿,不能收。”
玄臻似是料到不會輕易接,也不惱,反而用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鐲上一顆看似固定的玉珠旁一個極小的金扣。
“貴重與否,端看如何用。” 他聲音低了些,僅容二人聽聞,“你看,只需將此扣向右旋兩下……”
只聽極輕微的“咔”一聲機括響,那原本垂墜的幾顆玉珠中,有兩顆驟然彈起,離線束縛,靜靜躺在他掌心。
而鐲側,約出幾截閃著幽藍寒的尖刺,旋即又隨著玄臻反向一旋,恢復原本無害的模樣,玉珠也重新歸位。
“這世道雖看似太平,但人多眼雜,備些小巧防之,總無壞。” 玄臻演示完畢,將鐲子再次遞近,帶著不容錯辯的關切,以及一期待。
鄭芮安卻連眼皮都未再抬一下,只輕輕扯了扯角,語氣平靜無波:“師兄多慮了。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的壞人需要時刻防備?況且……”
此時終於抬眸,直視玄臻的眼睛,“用師兄贈的東西防,我怕……反倒更危險些。畢竟師兄修的是太上忘之道,斬塵緣、斷牽絆,向來是……六親可認,殺妻證道更是尋常事。”
鄭芮安話語輕緩,甚至帶著點玩笑般的口吻,可字字句句,準地刺向兩人之間那道最秘、也最鮮淋漓的“舊傷”。
玄臻臉上那彷彿亙古不變的溫和笑意,終於出現了一裂痕。
他雙眸深似有暗流翻湧,眼尾微微泛起了赤紅。
“你……” 玄臻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也著一沉鬱,“你不是好好坐在這裡麼?何必對舊事……如此斤斤計較?”
“我好好坐在這裡,” 鄭芮安接過他的話,語氣陡然轉冷,將那層客套徹底剝落,“是我自己命大,從閻王殿前掙回來的運氣。
從來……不是師兄當年手下留、道心不穩的緣故。”
頓了頓,看著玄臻驟然收的瞳孔,繼續道,,“師兄,我這人沒什麼優點,唯獨‘斷舍離’這三個字,學得最好。
從前我能忘了前塵,將你視作陌路同門,來日若有必要,我亦能再次做到。屆時,恐怕連這聲‘師兄’,也喚不得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步輦周圍的宮人屏息垂首,連抬輦的腳步都放得更輕。
玄臻定定地看著鄭芮安,那雙總是蘊著春風明月般的眼眸,如今晦暗不明——翻湧著痛、怒意,還有一近乎狼狽的掙扎。
半晌,他倏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被強行下,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呵……” 玄臻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嘲,也帶著認輸般的頹然,“行。妙雲,算你厲害。”
他不再堅持,手腕一轉,將那鐲子重新攏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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