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的天剛矇矇亮,東邊的雲還泛著魚肚白,改造角的田埂上就已經有了靜。張大爺蹲在牆下,正用塊磨石蹭他那把老鐮刀。鐮刃上的鐵鏽被磨掉一層,出銀亮的刃口,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這鐮跟著我二十多年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磨石來回打磨,“當年割麥,一天能割兩畝地,刃口快得能削紙。”
王揹著竹筐從屋裡出來,筐沿的藤條磨得發亮,邊角用布條纏了又纏。“別磨了老張,水快乾了,再不去,麥子該被日頭曬蔫了。”把筐往肩上勒了勒,竹筐發出“吱呀”的輕響,“這筐雖舊,裝麥捆子最穩當,新筐子太脆,經不住。”
趙鐵柱扛著箇舊木叉從院裡走出來,叉齒上還留著去年麥秸的黃漬。“阿偉和李嬸呢?說好卯時集合的,這倆懶蟲該不會還在睡吧?”他用木叉撥了撥田埂上的草,叉尖劃過地面,留下幾道淺痕。
“來了來了!”阿偉舉著個鐵皮水壺跑過來,壺坑坑窪窪,蓋兒早就沒了,用塊布塞著口,“昨晚灌的涼井水,特意冰在井裡的,割累了喝著才舒坦。”
李嬸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褪的藍布包袱,開啟來是幾個麥餅,用舊報紙包著。“剛烙的,就著井水吃,頂。”指了指包袱角的補丁,“這布還是前幾年做被罩剩下的,裝吃的不滲油,比新塑膠袋強。”
田埂上的水打溼了腳,老鐮刀的刃口映著晨,像撒了層碎銀。遠的麥田浪濤似的翻著金,大家扛著傢伙什往田裡走,腳步聲踩著水,“沙沙”地混著蟲鳴,像支沒譜的晨曲。
麥子割到半晌,日頭升得老高,曬得人脊背發燙。張大爺的老鐮刀突然“咔”一聲,鐮柄與刀連線裂了道,他用力一割,鐮頭竟歪向一邊,差點劃到。
“這老東西!”他氣得把鐮刀往地上一扔,麥稈割了一半掛在地裡,“早不裂晚不裂,偏趕在最忙的時候掉鏈子!”
王的竹筐也不爭氣,裝第三捆麥子時,底部的藤條突然斷了,麥子“嘩啦”散了一地。蹲下去撿,竹筐的破口刮破了手背,珠沾在金黃的麥穗上,格外顯眼。“這筐子去年還好好的,”捂著傷口皺眉,“真是越忙越添。”
阿偉的鐵皮水壺被他隨手放在田埂上,剛才跑著遞麥捆時沒注意,一腳踢翻了,井水順著土滲進地裡,壺底還磕癟了一塊。“完了,這壺算是徹底廢了,”他撿起水壺晃了晃,只剩個底兒響,“等會兒了可咋辦?”
李嬸的藍布包袱被麥芒勾住,一扯,布面撕開個三角口,裡面的麥餅掉出來兩個,滾進麥茬地裡,沾了層土。“這可咋整,”撿起麥餅拍著土,“本來就夠吃,這下肯定不夠了。”
日頭毒辣辣地烤著,沒割完的麥子在地裡低著頭,像是在催。大家手裡的傢伙什掉了鏈子,撿麥穗的撿麥穗,修鐮刀的修鐮刀,汗珠子順著下往下滴,砸在乾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影。
趙鐵柱看張大爺盯著裂了的鐮刀犯愁,蹲下撿起鐮刀打量了半天。“大爺,您看這樣行不?”他從腰上解下麻繩,把鐮柄與刀纏了三圈,用力勒,又在結上咬了兩口。“這繩結實,勒了能撐到割完這片。等收工了,我找塊木頭給您重新削個柄。”
張大爺試著揮了揮,鐮刀果然穩了不。“你這小子,腦子就是活!”他咧開笑,出缺了顆牙的牙床,“行,就這麼辦,割完這畝地再說!”
王的竹筐,趙鐵柱找了兩韌好的柳條,往破口一,叉著編進藤條裡,又用布條纏。“您試試,”他扶著筐底,“這柳條比藤條還韌,裝麥捆子肯定掉不了。”王把散了的麥子重新裝進去,竹筐果然穩穩當當,用袖口了手背上的:“還是年輕人會想轍。”
阿偉正對著癟了底的水壺嘆氣,趙鐵柱忽然往他手裡塞了片大荷葉。“去塘邊摘的,”他指著不遠的池塘,“捲起來當水壺,裝的水還帶著涼氣,比你那鐵皮壺解。”阿偉試著捲了卷,荷葉果然不,盛著井水晃了晃,涼的水汽直往手上鑽。
李嬸看著撕開的包袱犯愁,趙鐵柱把自己的布褂子下來,撕了塊下襬遞過去。“這布厚,補在裡面,麥芒勾不破。”他幫著李嬸把布塊在包袱裡,“麥餅沾點土沒事,吹吹還能吃,總比著強。”
太爬到頭頂時,大家夥兒重新拿起傢伙什:纏了麻繩的鐮刀“唰唰”割著麥稈,補了柳條的竹筐裝得滿滿當當,荷葉捲的“水壺”掛在脖子上,藍布包袱裡的麥餅雖然沾了點土,咬起來卻格外香。
傍晚收工時,最後一捆麥子被裝上木車。張大爺的老鐮刀躺在車板上,鐮刃上的汗漬被夕映了金紅,那道麻繩還牢牢纏著,像道不起眼的勳章。王的竹筐空了,補過的地方著新柳條的綠,和舊藤條的黃混在一起,看著竟比新筐子還順眼。
阿偉的鐵皮水壺被他掛在車把上,癟了的底兒晃來晃去,他卻寶貝似的不讓:“回頭找個錘子敲敲,還能用。今天這荷葉水壺雖好,可裝不了多水,哪有它實在。”
李嬸把藍布包袱疊好,補了布的地方鼓鼓囊囊的。“這包袱更結實了,”笑著說,“明年芒種還能用,說不定能陪我再包十年麥餅。”
大家坐在田埂上,你遞我一塊麥餅,我給你倒一捧荷葉裡的井水。汗珠子順著曬黑的脖子往下流,滴在剛割完的麥茬地裡,泥土的腥氣混著麥稈的香,鑽進鼻孔裡,讓人心裡踏踏實實的。
張大爺了鐮刀,忽然說:“這老夥計啊,就像跟了多年的朋友,平時不覺得啥,真到較勁的時候,比新的靠譜多了。”
王點頭:“可不是嘛,用順了手,哪捨得扔。補補修修,就像老,越磨越親。”
夕把影子拉得老長,木車上的麥子堆得像座小山,老件們躺在旁邊,沾著汗,沾著土,卻著說不出的熨帖。就像這芒種的搶收,累是真累,可握著悉的傢伙什,看著汗珠子摔進地裡,就知道這日子啊,跟這老鐮刀、舊竹筐一樣,經得住折騰,熬得過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