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下了三天，磨香棚的簷角垂著雨簾，把磨盤的影子拉得老長。趙鐵柱蹲在磨盤邊，用抹布著盤面，忽然到塊凸起的地方，仔細一看，是個模糊的“李”字，刻得又淺又歪，像小孩子的手筆。
“這字誰刻的？”他回頭問正在篩芝麻的王。
王眯眼瞅了瞅，忽然笑了：“這是李家窪子的李小丫刻的，三十多年前，跟著爹媽來磨面，非要在磨盤上留個名，爹氣得追著打，最後還是你爺爺攔下來的，說‘孩子的字，是給磨盤添活氣’。”
正說著，雨簾裡鑽進來個穿蓑的老漢，腳沾著泥，手裡攥著個布包，一進門就喊：“王嫂子，趙鐵柱在不？”
趙鐵柱抬頭，見是個陌生老漢，顴骨很高，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王卻站起來：“是老李頭啊！你咋來了？李家窪子離這兒十里地，這雨天……”
“找趙鐵柱有事。”老李頭把布包往磨盤上一放，布包滾了滾，出裡面的銅鎖，“這鎖，認識不？”
趙鐵柱拿起銅鎖，鎖刻著朵梅花，鎖孔都鏽住了。“看著眼，像……像磨盤底下那把‘磨鎖’的樣式。”
“就是一對！”老李頭往磨盤上拍了一掌，“當年你爺爺給俺們村磨坊打了兩把鎖，一把留這兒，一把給了俺爹。這鎖，是李小丫當年拿回家的，臨死前讓俺還給磨盤。”
“小丫……沒了？”王手裡的篩子“哐當”掉在地上，芝麻撒了一地。
老李頭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淚往下淌：“上個月沒的，肺癆。臨終前說，當年刻字的事，總覺得對不住磨盤，讓俺把鎖送回來，再替磨袋面，算賠罪。”
趙鐵柱心裡一沉，拿起銅鎖往磨盤下的鐵環上一對，嚴合，鎖孔對著鎖孔，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他找來煤油，往鎖孔裡滴了幾滴，又用鑰匙捅了捅，“咔噠”一聲，鎖開了。
“磨面吧。”他抱起老李頭帶來的麥子，往磨眼裡倒，“小丫的心意，得替了。”
磨盤轉起來，“吱呀”響得比平時厲害，像是在哭。老李頭蹲在磨盤邊，絮絮叨叨地說：“小丫這輩子苦啊，嫁了個賭鬼，男人跑了，一個人拉扯仨娃，臨了還惦記著這磨盤……說當年刻字時，就想讓磨盤記著，別像爹媽那樣，走了就沒人記得。”
王撿著地上的芝麻，眼淚掉在芝麻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傻丫頭，磨盤記著呢，我也記著呢。當年總拿家裡的糖塊，塞給磨盤旁邊的螞蟻，說‘給磨盤喂點甜的’。”
磨到一半，磨盤忽然卡了，趙鐵柱停下手，往磨眼裡看，發現裡面卡著塊小石子，石子上還纏著紅繩。“這是啥？”他用鑷子夾出來，紅繩已經朽了，石子倒溜。
“是小丫的！”老李頭眼睛亮了，“當年總戴紅繩，上面拴著這石子，說是算命先生給的，能保平安。準是磨面時不小心掉進去的。”
面磨好了，老李頭要走，趙鐵柱往他布包裡塞了袋新磨的芝麻糊：“帶回去給娃們吃。”王又包了幾個熱饅頭，“路上墊墊肚子。”
剛送出門，就見雨裡跑過來個半大孩子，是老李頭的孫子狗蛋，渾溼，哭著喊：“爺！家裡雨，糧食都泡了！俺娘讓你趕回去！”
老李頭臉都白了：“咋偏偏這時候……”
趙鐵柱皺眉：“我跟你去看看。”他回棚裡拿了塊塑膠布，又讓王找了些乾柴，“先去把糧食挪到乾地方，再修屋頂。”
到了李家窪子，老李頭家的土坯房果然得厲害，牆角的糧囤泡在水裡，麥子都發了芽。狗蛋娘正蹲在地上哭，見他們來，抹了把臉：“這可咋整？過冬的糧全泡了……”
趙鐵柱把塑膠布鋪在糧囤上，又指揮著老李頭和狗蛋搬石頭邊：“先別慌，把沒泡的麥子挑出來，晾在房樑上，能救一點是一點。屋頂我來修。”
可找來找去，沒找到合適的茅草，村裡的草垛都被雨泡了。狗蛋娘急得直跺腳：“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屋頂不補，糧食更保不住。”
趙鐵柱看著老李頭家那破舊不堪的木櫃，心中不湧起一憐憫之。這木櫃顯然已經經歷了許多歲月的滄桑，櫃子都已經腐朽不堪，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它吹倒。
趙鐵柱凝視著木櫃，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把櫃子拆了吧，那些木板還能派上用場，可以用來擋雨。”他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畢竟這木櫃已經如此殘破，留著也沒有太大的用。
然而，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老李頭時，老李頭卻顯得有些猶豫和不捨。他喃喃地說：“這……這可是俺家唯一的櫃子了啊。”這句話出老李頭對這木櫃的深厚，它不僅僅是一件傢俱，更像是老李頭生活中的一部分，承載著他的記憶和。
“先保糧食！”趙鐵柱拿起斧頭，“櫃子沒了能再做，糧食沒了，冬天咋過？”
拆櫃子時，從夾層裡掉出個布娃娃，穿著花布，臉是用胭脂畫的。狗蛋撿起來：“爺，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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