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的清晨，高粱坪的水還沒幹，趙鐵柱蹲在棚下，指尖著醉蟹壇口的麻繩。繩結是陳家媳婦教的“萬字結”，越解越松，出裡面滲著酒的紅布。空氣裡飄著野的清苦、老酒的醇厚，還有點河鮮的腥甜，混在一起，像把整個秋天碎了泡在壇裡。
“趙叔，讓俺來！”狗蛋舉著把小銀刀跑過來，刀鞘上鑲著顆紅豆，是周丫給他磨的。他小心翼翼地挑開紅布，一更濃的酒香“呼”地湧出來，嚇得旁邊的蘆花撲稜稜飛上天。壇沿浮著層金黃的酒沫，幾隻醉蟹沉在壇底，殼上沾著野花瓣，像蓋著層碎金。
周丫提著竹籃湊過來，裡面是剛蒸好的玉米餅，熱氣騰騰的。“王說，醉蟹配玉米餅最解膩，”拿起一隻蟹，隔著殼都能聞出酒氣，“你看這殼，都泡琥珀了。”
李木匠搬來塊青石板當桌子，用舊麻繩了灰。“昨兒去鎮上打了新酒壺，”他從布袋裡掏出個錫制酒壺，壺上刻著“蟹香”四個字，“張大爺說，這壺得用老酒養三天，以後裝酒才香。”
張大爺拄著柺杖站在棚下，看著壇裡的醉蟹，忽然笑出聲。“你太爺爺那會兒，醉蟹開封要請街坊鄰舍來吃，還得在棚子上掛紅燈籠，說是‘醉蟹見紅，歲歲登’。”他指著棚角，“那兒不是有串去年的紅綢子嗎？掛上。”
狗蛋蹦過去扯下紅綢，踮著腳往棚樑上系，繩子沒繫牢，綢子飄飄悠悠落在醉蟹壇裡，染得酒都紅了一角。“哎呀！”他手忙腳去撈，卻被趙鐵柱按住。
“這樣才好，”趙鐵柱撿起紅綢，在壇口打了個蝴蝶結，“紅綢沾了酒氣，明年再用，更有味道。”
不是村裡常見的銅鈴，是那種掛在馬車上的銀鈴，叮鈴叮鈴的，混著馬蹄聲越來越近。眾人都愣住了——高粱坪有人來，更別說馬車了。
“是鎮上供銷社的劉主任！”周丫眼尖，指著遠揚起的塵土，“他怎麼來了？”
劉主任騎著匹棗紅的馬，後跟著兩個夥計，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到了棚下，他翻下馬，腳沾著泥，卻笑得格外熱絡。“趙老哥，張大爺！”他作了個揖，“前兒聽周丫說你們泡了醉蟹，特地來討兩隻嚐嚐。”
夥計開啟擔子，裡面竟是些稀罕：一整隻滷好的醬肘子，兩袋雪白的米，還有塊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這是給孩子們的，”劉主任把紅布掀開，出個鐵皮餅乾盒，“城裡捎來的糖，甜得很。”
狗蛋眼睛一亮，手就要去拿，被周丫輕輕拍了下手。“劉主任客氣了，”趙鐵柱拎起兩隻醉蟹放進竹籃，“嚐嚐就行，多了沒有。”
劉主任接過蟹，卻不急著吃，反而了手：“實不相瞞，我是來談正事的。縣酒廠聽說你們挖出了老酒窖，想跟你們合作——他們出裝置，你們出方子，把這醉蟹酒批次做出來，你們‘蟹香’的牌子賣。”
這話一齣，棚下頓時安靜了。李木匠手裡的錫酒壺“咚”地磕在石板上，周丫的玉米餅掉在筐裡，狗蛋裡的糖差點嚥下去。
“合作？”張大爺眯起眼，“當年老酒坊就是被這些‘批次’折騰黃的，酒要慢慢釀，蟹要慢慢泡，哪能急？”
劉主任趕擺手：“張大爺放心，絕不瞎改方子！你們說要釀三個月，就三個月；說蟹要選二兩半的，就絕不用二兩的。我就是覺得，這麼好的東西，藏在高粱坪太可惜了。”他指著遠的渠水，“你們看，渠通了，路也快修了，往後通方便，正好讓更多人嚐嚐咱高粱坪的味道。”
趙鐵柱沒說話，拿起只醉蟹，用銀刀輕輕撬開殼。蟹果然浸了酒氣，帶著點野的回甘，咬一口，酒香在裡慢慢散開，一點都不衝。他忽然想起太爺爺賬冊裡的話：“酒蟹之道，在鮮在醇，更在與人分食之樂。”
“可以合作，”趙鐵柱把蟹殼遞給狗蛋，“但有三個條件。”
“第一，所有工序必須在高粱坪完，用咱渠裡的水，咱自己種的高粱。”趙鐵柱指著後的酒窖方向，“老酒窖重新整修，新酒就在那兒釀。”
“第二，醉蟹只能用高粱坪河裡的蟹，個頭、瘦都得按張大爺說的標準來。”他看向張大爺，“您老得做監工，不合格的蟹，一隻都不能用。”
張大爺重重一點頭：“這沒問題，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挑蟹還是在行的。”
“第三，”趙鐵柱拿起劉主任帶來的米，“不用他們出裝置，我們自己買。錢不夠，就先小規模做，賣了錢再添裝置。方子可以給，但得寫清楚，‘高粱坪古法釀造’，誰也不能改。”
劉主任皺起眉：“自己買裝置得不錢……”
“錢的事不用你心，”李木匠忽然開口，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竟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這是俺攢的工錢，先投進去。”
周丫也把餅乾盒推回去：“糖我們不要，這錢我也有份——上次賣野花賺的，雖不多，能添點。”
狗蛋掏出個小布兜，裡面是些幣和票，是他幫人放牛羊攢的。“俺也出！”
劉主任看著眼前這些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剛才更真。“好！就按你們說的辦！”他從懷裡掏出紙筆，“我這就寫合同，條條都寫清楚！”
這時，遠傳來悉的笑聲，是陳家媳婦帶著巧兒來了，巧兒手裡捧著個陶罐。“俺們也份！”陳家媳婦把陶罐放在石板上，揭開蓋，裡面竟是滿滿一罐蛋，“這是攢了半年的，拿去換錢買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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