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三天,釀酒坊的木箱總髮出細碎的“窸窣”聲。周丫蹲在箱邊聽,不是發酵的氣泡聲,倒像有小石子在裡面滾。
“是罐底鬆了?”趙鐵柱搬開木箱,陶罐穩穩立著,封口的紗布卻微微了。他剛要揭開,被巧兒攔住。
“別!”巧兒舉著新繡的花布,“太說過,發酵時揭蓋會跑了酒魂。”布上的瓣沾著雨,鮮活得像剛摘的。
周丫用指尖了陶罐,罐比往日燙些。“是發酵旺了,”指著箱底,“你看這木屑,好像被什麼東西頂起來過。”箱底的銀杏葉碎裡,嵌著片亮晶晶的東西,閃著青白的。
李木匠扛著修雨屋頂的木梯經過,聽見靜探頭看:“我瞅瞅。”他用小刀撥開葉碎,那亮東西了出來——是半片碎瓷,邊緣鋒利,上面印著朵殘缺的。
“是太的嫁妝瓷!”周丫認出紋,和箱底的那隻碗一個樣式,“咋會在箱底?”
碎瓷片被雨水泡得發潤,李木匠用布淨,發現背面刻著個“周”字。“是故意藏的,”他指著瓷片邊緣的磨痕,“有人用布裹著它墊在箱底,防陶罐晃。”
狗蛋從灶房捧來個裝醬菜的罈子,壇口碎了塊,缺口的瓷紋和碎瓷片能對上。“俺娘說這壇是老件!”他把碎瓷往缺口上拼,嚴合,“原來它倆是一家子!”
壇刻著行模糊的字:“戊申年秋,陪嫁瓷,碎半片,藏箱底”。周丫翻賬冊,戊申年正是太嫁過來的年份。
“是太打碎的?”巧兒著碎瓷片,指尖被邊緣硌得發紅,“捨不得扔,就藏起來了?”
張大爺拄著柺杖來,看見瓷片嘆了口氣:“當年你太燉湯,失手摔了罈子,哭了半宿。你太爺爺撿了碎片說,‘瓷碎不碎,粘起來還能用’。”他指著壇底,“你看這圈銅,是他用修鎖的銅纏的,是把罈子箍了三十年。”
趙鐵柱找來細銅,學著老法子把碎瓷片往罈子上纏。銅繞著紋轉,像給瓷花鑲了圈金邊。“現在能裝酒麴了,”他晃了晃罈子,“比新罈子還結實。”
周丫把剩下的碎瓷片收進木盒,盒裡墊著銀杏葉。“等找著另一半,就能拼全了。”忽然發現瓷片側有層薄垢,刮下來聞了聞,帶著點酒麴的甜香,“這碎片沾過酒麴!”
李木匠正在修補木箱,聞言停下鋸子:“說不定另一半在酒窖裡,當年存酒麴都往窖裡藏。”
雨停時,眾人舉著油燈下窖。窖壁的磚裡長著層綠黴,趙鐵柱用鋤頭敲了敲最裡面的土壁,“空的!”
刨開浮土,出個陶甕,甕口用紅布封著,布上的繡和太的帕子一模一樣。開啟甕,裡面沒裝酒麴,躺著個木匣,匣裡墊著油紙,裹著另一半碎瓷,還有張泛黃的紙。
紙上是太的字跡:“瓷碎那年,藏半片於箱底,留半片於窖中,盼後世子孫知,過日子就像拼瓷,碎了也能粘得圓。”
周丫把兩半碎瓷拼在一起,完整的紋在油燈下泛著。“太是想告訴咱……”嚨發,“日子總有磕絆,補補就好了。”
狗蛋忽然指著甕底,那裡刻著個“滿”字,和之前找到的竹牌上的字一樣。“是滿倉叔刻的!”他著刻痕,“他幫太藏的甕!”
張大爺把紙放進賬冊,紙頁簌簌響,像太在說話。“你太爺爺後來總說,那罈子裝的不是醬菜,是‘念想’。”他往甕裡撒了把新酒麴,“現在該裝新念想了。”
李木匠把修好的罈子放進甕裡,壇口對著陶罐的方向。“讓新舊件做個伴,”他笑著說,“發酵時也能聊聊天。”
傍晚,木箱被重新擺回原位,陶罐旁多了那隻纏滿銅的罈子。周丫往壇裡裝了新收的酒麴,壇口蓋著巧兒繡的布,布角繫著半片碎瓷,晃起來叮噹作響。
狗蛋在箱蓋刻了朵小,和瓷片上的紋呼應。“這樣就沒人敢箱子了,”他拍著箱蓋,“這是咱酒坊的‘平安符’。”
趙鐵柱往賬冊上寫:“拼全陪嫁瓷,知先輩意,銅纏壇,續念想”。筆尖劃過紙頁,帶起片銀杏葉碎,落在“念想”二字上。
巧兒把木盒裡的碎瓷片擺在窗臺上,月照在上面,紋投在牆上,像朵會發的花。“等我長大了,也學太,把碎東西粘起來。”
周丫著窗臺上的瓷片,忽然明白太藏碎瓷的心意——日子哪有不碎的?重要的是像銅那樣,纏著,不讓那些裂痕散了去。
雨又開始下,木箱裡的陶罐發出均勻的“咕嘟”聲,和罈子上銅的輕響應和著。張大爺說,這是日子在呼吸,一呼一吸間,就把新舊的時,都釀了甜的。
李木匠還在修補屋頂,錘子敲在木頭上,“篤篤”聲穿過雨幕,像在給這呼吸打拍子。周丫著窗外的雨,覺得那半片碎瓷在月下閃的,比任何新瓷都亮,因為裡面藏著的,是一輩輩人補起來的團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