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親渠的水淌過深秋的石灘,帶著清冽的涼意。曬穀場的合編架上,那座“谷藝長龍”已立了月餘,龍的穀殼經風曬得愈發堅韌,竹篾骨著琥珀的,十二村的“百村印”在下明明滅滅,像串跳的星子。
周丫正蹲在龍尾,用新收的蘆花補綴尾鰭。今年的蘆花格外飽滿,是北村嬸子們趁著霜降前搶割的,說能讓龍尾更添幾分靈。指尖翻飛,蘆花與穀殼織,忽然聽見場邊傳來馬車軲轆聲,抬頭一看,竟是鎮上“聚寶閣”的掌櫃帶著兩個夥計,正對著長龍嘖嘖稱奇。
“周姑娘,”掌櫃拱手笑道,“這谷藝龍真是絕了!昨兒在城裡聽聞連親渠出了件寶貝,說是十二村合編的‘活龍’,今日一看,比傳言裡神十倍!”他指著龍的“百村印”,“這紋樣裡藏著鄉鄰氣,看著就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周丫停下手裡的活:“掌櫃是來……”
“想請這龍去城裡擺幾日!”掌櫃著手,眼裡閃著,“下月城裡要辦‘百藝展’,各路手藝都要個臉,咱鄉野的谷藝也該讓城裡人瞧瞧!租金好說,保管完璧歸趙。”
這話一齣,正在場邊翻曬穀粒的村民都圍了過來。西頭村的李大叔直襬手:“這龍是十二村的心,搬去城裡?磕了了咋整?”東頭村的王嫂子也附和:“就是,咱編它不是為了掙錢,是圖個熱鬧齊心。”
青禾從祠堂取來“合編譜”,翻到新添的一頁:“譜裡說‘谷藝離土不活’,可也說‘匠心越遠越香’。”指著龍頸的“連親紋”,“你看這紋,本就是渠水繞村的形,若能讓城裡人會到這份連親意,倒也不是壞事。”
趙鐵柱扛著新削的竹篾走來,竹篾上還帶著青皮:“要搬也,得按咱的規矩——派四個村的人跟著,白天照看,夜裡流守著,還得給龍裹層蘆花墊,防磕。”他往竹篾上吐了口唾沫,了,“咱的手藝,不能讓人當尋常玩意兒糟踐。”
眾人七八舌議了半晌,老族長拄著谷紋柺杖敲了敲地:“依我看,去!讓城裡人看看,咱莊稼人編的谷藝,不比金銀玉差!”他轉向掌櫃,“租金分文不要,只一條——展子上得寫明‘連親渠十二村合編’,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手藝是百家心擰的。”
掌櫃連忙應下:“那是自然!還要請姑娘們去現場講講合編的故事呢!”
三日後,谷藝長龍被小心拆解十二段,裝上鋪著蘆花的馬車。周丫、青禾帶著四個村的代表隨車同行,趙鐵柱騎著驢在車旁護送,竹鞭甩得“啪啪”響,活像護鏢的武師。
城裡的“百藝展”設在城隍廟前的廣場,各路手藝挨挨:玉雕的菩薩、木雕的屏風、刺繡的帳幔……谷藝長龍一組裝起來,頓時了焦點。別家的手藝緻是緻,卻著“獨匠氣”,唯有這龍,穀殼的糙、竹篾的韌、彩谷的豔、稻穗的,在一起,竟生出種生生不息的野趣來。
“這龍上有煙火氣!”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著龍的谷紋,眼睛發亮,“你看這,編得歪歪扭扭,定是哪個孩的手筆,反倒添了活氣!”
周丫站在龍首旁,正給圍觀的人講“百村印”的來歷:“這顆印是北村編的,他們村的穀穗長,印紋裡帶著穗子彎;那顆是南村的,竹篾編得,印紋就方方正正……”
青禾在一旁教孩們編“同心結”谷紋,指尖翻飛間,引得一群小娃圍著喊“姐姐教我”。趙鐵柱則守在龍尾,誰要是想手,他就瞪眼睛:“輕點!這蘆花是俺們村秀丫頭一一捋的!”
展子辦了七日,谷藝長龍了最火的展品。有人出價百兩想買,被周丫婉拒:“這龍是十二村的念想,給座金山也不賣。”有人來討教合編的法子,周丫乾脆把“合編譜”抄了幾份送人:“手藝越傳越活,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離開展館那日,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攔住馬車,紅著臉遞上個布包:“俺是城南編筐的,看了你們的合編龍,想起俺爹生前總說‘一個人編的筐裝不滿谷’。”他開啟包,是個編了一半的谷筐,筐沿歪歪扭扭,“能……能請姑娘們指點兩招不?”
周丫接過筐,見筐底的紋路里藏著執拗勁,笑著說:“不是編得不好,是了點‘讓’的意思。你看這篾條,別總往裡勒,留三分松,讓旁邊的篾能搭進來,筐就圓了。”拿起新篾,演示著“搭手紋”的編法,“就像鄰里相,得互相讓著點,日子才圓滿。”
漢子看得眼睛發直,猛地一拍大:“俺懂了!俺爹說的‘筐裡能裝百家谷’,原是這個理!”
回程的馬車上,青禾數著城裡人送的謝禮——幾本線裝的《百藝譜》、一包染布用的好料、還有個琉璃鎮紙,映著能照出七彩。“咱這谷藝,真‘寶貝’了。”
周丫著窗外掠過的田埂,手裡轉著那枚琉璃鎮紙:“不寶貝不要,要的是十二村的人編完龍,現在誰家蓋房,別家都主來搭把手;誰家孩子過滿月,各村都送谷藝小玩意兒,這才是最金貴的。”
趙鐵柱在車轅上接話:“前兒西頭村李大叔家編谷囤,東頭村的王嫂子帶著閨就去了,說是學了新花樣,要一手。”他咧笑,“這才‘合編’,編著編著,心就擰一繩了。”
馬車過了連親渠的石橋,遠遠就見曬穀場滿了人。十二村的男老都來了,手裡捧著新收的穀穗、剛編的谷藝小件,見馬車回來,都湧上來問長問短。
“城裡人像看稀奇似的!”周丫跳下車,舉著那本《百藝譜》,“還送了這個,說能教咱編新花樣!”
老族長著長龍的龍鬚,笑得滿臉褶子:“展不展的不重要,你們看——”他指向場邊,幾個外村的漢子正圍著李大叔,手裡拿著竹篾請教,“這手藝啊,就像渠裡的水,流出去,才能引來新活水。”
暮漫上谷藝長龍的脊背,龍的谷紋在餘暉裡泛著暖。周丫忽然發現,龍尾的蘆花尾鰭不知何時多了幾顆彩谷珠,定是哪個孩加上的,珠流轉間,倒添了幾分俏皮。
青禾了的胳膊,指著遠:北村的炊煙與南村的晚霞融在一起,東村的孩追著西村的黃狗跑過石橋,石橋上,兩個外村漢子正跟著李大叔學編“搭手紋”,竹篾撞的“噼啪”聲混著笑罵,飄得老遠。
“你看,”青禾輕聲道,“谷藝活了,人心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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