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前回。太極殿的暖閣裡，銅鶴香爐嫋嫋升騰著一縷淡青的龍涎香氣，氤氳在雕樑畫棟之間。窗外雪落無聲，宮燈映照著琉璃瓦上的積雪，宛如星河垂地。唐太宗李世民端坐案之後，手中展開一幅西域輿圖，指尖緩緩劃過涼州一帶，在那片被硃筆圈出的失陷城池上重重一點，眉宇間現怒意。
殿寂靜如淵，唯有炭火在銀猊爐中噼啪作響，映得帝王側臉廓分明。他目深邃，彷彿穿千山萬水，直抵那烽火連天的西北邊陲。良久，他輕嘆一聲：“朕勵圖治十餘載，休養生息，勸課農桑，本使四海晏然，百姓安居。豈料吐谷渾竟趁我邊防稍弛，驟然犯境，實乃欺我大唐無人乎？”
案几之上，攤開著幾張新繪的農圖紙——曲轅犁的弧度經過反覆推敲，已由原先的獷線條變得流暢而科學；水車的齒也重新設計，以黃銅為齒、檀木為軸，既堅固耐用，又省力高效。這些皆出自長孫皇后之手。自讀《齊民要》，又常召天下巧匠宮問策，日夜研思，只為讓百姓耕作更易、收更。
此刻，正立於窗畔，素手執筆，在絹帛上勾勒一座新型灌溉渠的構造圖。髮髻微松，額角沁出細汗，卻渾然不覺。聽聞夫君言語，擱下筆，緩步上前，輕聲道：“陛下勿憂。國之本，在於民心；而民心所向，繫於倉廩實、食足。如今關中大，河北收，江南稻浪翻金，糧儲充盈，足以支十年軍興。只要將士用命，何懼區區吐谷渾跳樑小醜？”
李世民轉頭，眼中一閃，隨即又恢復威嚴：“然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番若不能一舉平其巢，使其永不敢窺我河西，則日後必肘腋之患。”
話音未落，侍疾步殿，跪地奏報：“陛下！西北急報！吐谷渾可汗慕容伏允親率鐵騎五萬，連破昌松、番和、允吾三城，涼州刺史張弘節遣死士突圍求援，文書書‘請速發兵，否則孤城難守’！另據斥候報，敵軍沿途焚村劫舍，擄掠丁口數千，婦孺哭聲震野，慘不忍聞……”
殿空氣驟然凝滯。李世民猛地起，龍袍下襬掃過案几，震得茶盞輕晃，碧螺春灑了一角圖紙。他雙目如電，怒視北方：“放肆！區區蠻夷，竟敢犯我疆土，屠我子民！傳朕旨意——命衛國公李靖為西征行軍大總管，邢國公蘇定方為副總管，統率軍銳五萬，即刻西征！”
他大步走向輿圖，執硃筆勾勒進軍路線，聲音沉穩而冷厲：“侯君集領左路偏師，由祁連山南麓迂迴包抄；李道宗率右翼騎兵穿烏鞘嶺直敵後；李績屯兵河湟，牽制吐蕃可能之援軍。柴紹與平公主督運糧草，務使大軍糧秣不斷，輜重不缺！此戰，務求全殲敵酋主力，不留餘孽！”
“陛下英明。”長孫皇后微微頷首，隨即補充道，“此次出征，不僅要平定吐谷渾叛，更要藉此契機震懾吐蕃、安党項、招羌人，將整個河西走廊納朝廷直轄。可效仿當年治理東突厥之法，設都護府管轄，派駐吏，修築驛道，推廣華夏文字，興辦義學，使邊民知禮儀、識漢字、服王化。”
李世民轉向皇后，眼中滿是讚許：“皇后所慮深遠。傳諭李靖、蘇定方：克復失地之後，立即清查戶口，登記丁口，凡願歸附者，免賦稅五年，賜牛種、授荒田；抗拒不降者，誅其首領，遷其部眾，嚴懲不貸！另命隨軍文攜帶《論語》《孝經》《千字文》，每下一城，便設學堂一所，教化子弟，播我文明火種！”
聖旨一下，長安震。鐘鼓樓上晨鐘暮鼓連響九通，各營將士聞令而。羽林軍、驍騎營、玄甲騎紛紛整裝列隊，兵磨礪之聲徹夜不絕。戰馬嘶鳴，旌旗獵獵，整座帝都彷彿化作一座巨大的兵工廠，晝夜運轉，只為支撐這一場關乎國運的遠征。
邢國公府中，庭院積雪未掃。蘇定方一勁裝，手持銀槍，正在指點兩名年演練“破陣十三式”。裴行儉年方十六，羅明稍長兩歲，皆是將門之後，拜於蘇定方門下習武修略。只見槍影翻飛，寒點點，如梨花紛落，又似銀蛇遊走。
忽有家將急奔而：“老爺！宮中八百里加急詔令到——命您即刻披甲赴軍營，隨李靖大人西征吐谷渾！”
蘇定方收槍立定，神沉穩如山。他下練功短褐，換上玄鐵重鎧，束帶佩劍，作乾脆利落。高慧英聞訊而出，懷抱剛滿週歲的蘇慶傑，另一手牽著三歲的蘇錦雲。眼眶微紅，卻強忍淚水，從袖中取出一方繡帕，上書“凱旋”二字，針腳細，墨跡猶新。
“西北苦寒，風沙烈烈，萬事小心。”低聲叮囑，“我與孩子們在府中焚香禱告，等你平安歸來。”
蘇定方接過帕子，輕輕在邊一吻，隨即俯，在兒子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小慶傑咯咯笑著手抓他的鬍鬚，蘇錦雲則怯生生地躲在母親後，只探出半個腦袋著父親。
他凝視搖籃中睡的兒，心中湧起萬般，卻又迅速下。為大唐將領，家國之前，私須讓。他站直軀，聲如洪鐘：“待為夫平定西北，盡賊寇，便帶你與弟弟妹妹去涼州看看。那裡有漫山遍野的葡萄園，釀出的酒比長安的更烈，甜得能醉人心腸。”
說罷翻上馬，銀槍斜掛背後，披風獵獵作響。馬蹄踏破晨霜，揚起一路煙塵而去。
三日後，長安城外校場，朔風凜冽，天地肅殺。數萬大軍列陣整齊，旌旗蔽日，甲冑如林，刀槍匯一片鋼鐵森林。李靖一銀甲，白馬長纓，立馬陣前，目如炬掃視全軍。
遠塵煙滾滾，蘇定方率本部三千銳馳騁而來。他一馬當先，銀槍挑空，盔纓飄揚，氣勢人。臨近主陣，勒馬停步，抱拳朗聲道：“末將蘇定方，奉旨領軍，聽候大總管調遣！”
李靖揚鞭大笑：“定方來得正好！我正愁先鋒無人可用，如今你這把尖刀到了，何愁敵酋不滅？此戰，我要你做開路先鋒，直搗伏允老巢！”
“末將願為先鋒！”蘇定方聲震四野，“不破吐谷渾，誓不還長安！”
此時，侯君集、李道宗、李績等諸將亦相繼率部抵達，抱拳命，軍容鼎盛。柴紹與平公主押送糧草隨後而至，數千輛糧車綿延數里，騾馬嘶鳴，車碾過凍土，發出沉悶而穩健的聲響。平公主雖為子，然戎裝佩劍，英姿颯爽，昔日娘子軍統帥之風猶存。親自巡視每一輛車廂，查驗米粟乾是否充足，鹽藥材是否齊備，確保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
李世民親至安遠門外送行。他登上高臺，手舉金盃，面對萬千將士，聲音洪亮如雷：“西北之地，自古便是我華夏疆土！今日託付諸位忠勇之士，務必平叛逆，恢復舊境，讓華夏文字傳遍西域，讓大唐律令施行蔥嶺！朕在長安，設宴百日，只為迎諸君凱旋！”
“臣等遵旨！”眾將齊聲應和，拔劍指天，“願為大唐死戰！不負陛下所託！”
聲浪衝霄，驚起寒無數。
號角嗚咽，戰鼓雷。大軍開拔，浩浩向西進。蘇定方一馬當先，銀槍在朝下閃著冷冽寒。城樓之上，裴行儉與羅明並肩而立，揮著手中的布巾，目送恩師遠去的影漸漸融黃沙盡頭。
高慧英站在府門前，抱著兩個孩子久久未歸。雪花落在的肩頭，卻渾然不覺。著丈夫消失的方向，低聲呢喃：“你要活著回來……孩子們還需要父親，大唐還需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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