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的晨霧還未散盡,薄如輕紗般繚繞在海面之上,彷彿天地初開時未曾洗淨的夢境。遠礁石現,浪花拍岸,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就在這朦朧之中,百餘艘戰艦如鋼鐵巨般列陣排開,靜默地伏臥于波濤之間,宛如蟄伏待發的龍鱗甲兵。
黑的船帆尚未升起,但每一塊木板、每一纜繩都已繃,蓄勢待發。甲板上,唐軍將士披明鎧,肩甲鏗然作響,手中的橫刀與長矛在破曉微中泛著冷冽寒芒。他們肅立如松,目筆直向前方旗艦——“破浪號”,那是此番東征水師的靈魂所在。
劉仁軌立於船頭,紫袍金帶襯得他威儀凜然。他年逾五旬,鬢角微霜,雙目卻依舊炯炯有神。這幾日他奉旨整頓登州水師,晝夜不息,親自查驗戰船龍骨是否堅實、火油罐是否封、糧草械是否齊備。百餘艘戰艦,近兩萬水軍,皆在他的排程下井然有序。然而此刻,他眉頭微蹙,心中總覺了些什麼。
是銳氣?還是殺意?
他知道,一支軍隊能否克敵制勝,不僅在於裝備良、糧草充足,更在於那從心底燃起的戰意。可連日練雖嚴,士卒們眼神中卻仍帶著一猶豫與不安——畢竟,這是一場海遠征,對手不止百濟、高句麗,更有倭國水師虎視眈眈於東海之外。
直到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踏在甲板上的節奏不疾不徐,卻彷彿能住風浪的喧囂。
劉仁軌轉,臉上終於出久違的笑容:“定方兄,你可算來了!”
來者正是蘇定方,字烈,左屯衛將軍,今升神丘道行軍大總管。他剛從長安千里馳騁而來,風塵僕僕,袍上還沾著北方黃土的氣息,卻毫不顯疲憊。玄戰袍繡著猛虎紋樣,隨步伐微微晃,似有咆哮之勢;腰間佩劍“青冥”未出鞘,然其鋒芒已令四周將士心頭一凜。
“仁軌兄辛苦。”蘇定方聲音低沉有力,拍了拍他的手背,隨即抬眼向浩渺大海,“這登州水師,經你一手整頓,果然氣象一新。戰艦列陣如林,士卒甲冑鮮明,械完備,進退有度。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轉凝重,“此次東征,非比尋常。不僅要破百濟、高句麗之水軍,更要提防倭人自南洋馳援。海上作戰,變幻莫測,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危。”
劉仁軌點頭,目也變得深遠起來:“你說得不錯。倭人雖遠居海島,然其水師近年屢犯我沿海,劫掠商旅,焚燬漁村。若非朝廷顧念懷之道,早該派大軍掃其巢。如今他們竟敢勾結蓋蘇文,截斷天朝貢路,實乃自取滅亡!”
兩人並肩而立,迎著海風,遙東方雲霧深——那裡,便是遼東半島的方向。數千裡外,戰火正熾,新羅王城告急,百姓流離失所。而高句麗權臣蓋蘇文弒君篡權,吞併諸部,竟公然宣稱“朝鮮之地,當由我主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劉仁軌輕嘆一聲:“高句麗的莫離支蓋蘇文,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了龍流王,吞併遼東諸部,還勾結百濟、倭人,截斷我天朝貢路。若不是陛下仁慈,只想給他們一個教訓,此番當舉傾國之兵,踏平平壤!”
蘇定方眼中閃過一道厲,如同利刃劃破晨霧:“蓋蘇文父子狼子野心,早有反意。他以為聯合百濟、倭人,就能抗衡我大唐天威,殊不知在我大唐將士面前,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對了,陸路兵馬可已出發?”
“早已啟程三日。”劉仁軌道,“薛仁貴賢弟以左領軍衛中郎將之職,率三萬騎兵自遼西出兵,直高句麗新城。此人可是衛國公李靖的關門弟子,又是英國公李績和你的小師弟,一本領不在你我之下。有他在前方牽制敵軍主力,我們水師才能安心渡海,直搗熊津江口。”
提到李靖之名,二人皆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
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如今已年近八旬,退居長安府邸,閉門謝客,不問軍政。可天下誰不知,大唐半數將領皆出自其門下或其指點?此番東征,雖由李績為陸路總帥,坐鎮幽州排程全域,蘇定方統領南路救新羅,劉仁軌統舟師破倭,但這三位核心統帥,無一不是深李靖兵法薰陶之人。
蘇定方低聲慨:“出發前我去拜見衛公,老人家神尚好,雖步履遲緩,言語卻字字如金。他特意囑咐我,高句麗安市城依山而建,易守難攻,蓋蘇文長子泉男生必在此重兵佈防。讓我切勿強攻,宜繞道建安城,先斷其糧道,使其腹背敵。”
他又頓了頓,神鄭重:“衛公還說,薛仁貴勇冠三軍,衝鋒陷陣無人能擋,但年輕氣盛,最怕敵深之計。特命我傳信於他,務必‘穩紮穩打,不可冒進’。有衛公在幕後運籌帷幄,哪怕千山萬水,亦如掌上觀紋。此番東征,勝算又多三分。”
劉仁軌微笑頷首:“衛公一生用兵如神,奇正相生,虛實莫測。當年破突厥、定吐谷渾,皆是以勝多,化險為夷。如今雖不在前線,卻仍以智謀護佑我大唐江山。對了,朝中諸位老將也都已點齊兵馬,隨時準備馳援。”
說著,他掰著手指數來:“李道宗將軍率一萬府兵駐守營州,防備契丹、奚人趁機作;薛萬均、薛萬徹兄弟領兩萬步兵,從萊州出發,作為我水師後援;柴紹將軍雖年邁衰,卻主請纓,率千餘銳騎兵巡視沿海防線;還有平公主之柴令武,亦隨父出征,披甲執戟,巾幗不讓鬚眉……”
話音未落,一名校尉匆匆走來,抱拳稟報:“啟稟二位大帥,各艦校尉以上將領均已到齊,請艙議事。”
蘇定方與劉仁軌對視一眼,齊聲道:“傳令,召集眾將至‘破浪號’大帳!”
不多時,數十名將領齊聚旗艦船艙。艙燈火通明,牆上掛著東海輿圖,標註著航線、島嶼、敵據點。眾將甲冑整齊,神肅穆,或按刀而立,或垂手恭聽,空氣中瀰漫著一無形的張與期待。
蘇定方緩步走到中央帥案前,劉仁軌立於側旁。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卻極穿力:“今日召諸位前來,有一件大事要宣告——陛下已有討夷詔書下達,現當眾宣讀。爾等需銘記聖諭,勇殺敵,不負天朝厚!”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明黃卷軸,雙手展開,以渾厚嗓音朗聲宣讀:
> “制曰:蓋聞有秦人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屬,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黃帝合符釜山,以天道伐不臣,南至五嶺,北至朔漠,西臨流沙,東大海,秦開帝政,以燕地而服萬邦。夫倭與三韓者,東北夷也,今結高句麗之賊,非有重譯獻稚之心,常懷居夷畔命之念。競猖獗擅命於朝鮮,妄行浮舟大海,枉決天朝貢路,切為可欺。故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
>
> 先漢武以朝鮮地不徵平之,本為王土,然自晉以降,天下喪,諸賊種乘侵皇土,西有突厥,吐谷渾之流,東有倭、韓、高句麗之輩,故皇考高祖皇帝,及晉大寶,便使麾下龍師,破賊於半刻,突厥不復王庭;梟敵萬代,國有年,故朕今法先皇,以天兵而伐無道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