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方演義》第二百九十五回 太極殿內憶忠魂 遼東故骨歸長安(1)

作者:公孫楚駿·7個月前

太極殿的燭火比昨夜更盛,數十盞鎏金燈架沿殿柱排開,燈芯跳影裡,龍紋浮雕在樑柱上流轉,映得滿殿君臣的面容褪去了昨日慶功的歡悅,添了幾分沉鬱肅穆。李世民放下手中金樽,酒在盞中輕輕晃,琥珀的漣漪裡似映著遼東的凍土與殘雪。他目緩緩掃過階下諸人,醇厚的聲音打破了殿的寂靜:“昨日慶功,是賀我大唐收復遼東;今日聚首,更該記掛著前朝那些埋骨他鄉的英魂。自大業七年楊廣首徵高句麗,至今已過三十有八年,那些漢家兒郎的骨,還在遼東的雪地裡埋著啊。”

話音落時,殿雀無聲。長孫皇后微微側,示意侍奉上早已備好的素酒——青瓷盞中盛著淡青的酒,沒有葡萄釀的醇厚,卻著幾分清冽的敬意。輕聲道:“陛下說得是。大業年間,楊天子三徵高句麗,百萬將士出征,歸來者不足三,多忠魂染沙場,骨暴荒野,連塊記姓名的木牌都沒有。如今遼東已定,是該讓他們魂歸故土,土為安了。”

房玄齡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卷文書躬行禮,蒼老的聲音裡滿是鄭重:“陛下仁心,臣已按旨意,命人分三路在遼東境搜尋隋軍骨。自平壤至薩水,自蓋馬大山至遼東城,凡當年戰事舊址,皆仔細翻找,共計收斂三萬七千餘骨。臣已命工匠趕製棺木,皆以柏木為材,裹以布,不日便由驛道運抵長安。臣擬將其安葬於昭陵之側,設‘忠魂碑’記其事,讓後世子孫知曉這些將士的功績。”

“好,就依玄齡所言。”李世民點頭,端起青瓷素酒起,龍袍下襬掃過案几,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這杯酒,不敬天,不敬地,敬那些大業年間為國捐軀的隋軍將士!是他們的,為我大唐鋪就了收復遼東的路,這份恩,大唐不能忘,朕不能忘!”

階下諸人齊齊起,雙手捧著素酒盞過頭頂,隨後緩緩傾斜,淡青的酒順著杯沿淌下,滲青磚隙,彷彿化作了當年遼東凍土下凝結的水。魏徵著殿外沉沉的夜,目悠遠,慨然道:“大業天子雖好大喜功,三徵高句麗耗盡民力,終致天下大,然其志在收復遼東故土,亦有可取之。那些追隨他出徵的將士,皆是披堅執銳的漢家兒郎,他們為國而戰,不該被歲月忘,更不該被史書埋沒。”

這話一齣,不親歷過隋末戰的老將都紅了眼眶。屈突通扶著案几站起,他年近七旬,腳已有些不便,聲音卻依舊洪亮:“臣還記得,大業十年,麥鐵杖將軍為先鋒,率數百壯士夜襲平壤城。那時夜如墨,遼水寒風刺骨,將軍先士卒,提著長刀殺上城頭,卻不料中了高句麗人的埋伏。他被穿膛,仍拄著刀站立,高呼‘不破高句麗,誓不還朝’,直至力竭倒下!”

旁的屈突蓋跟著補充,聲音帶著難掩的哽咽:“還有辛世雄將軍,在薩水之戰中,隋軍遭高句麗人半渡而擊,陣型大。辛將軍率親兵斷後,中數箭仍揮刀殺敵,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他卻始終不肯退後半步,最後被高句麗將領斬落馬下,首級還被掛在城頭示眾……”

蘇定方握了腰間的佩劍,劍鞘上的纏繩被指尖磨得發亮。他年輕時曾在隋軍帳下當過小兵,親眼見過大業九年隋軍潰敗的慘狀——那時他跟著敗兵往回逃,沿途皆是凍僵計程車兵,有的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有的手中攥著寫有家書的布條,字跡被水浸得模糊不清。此刻聽聞要迎回這些骨,他結滾了兩下,沉聲道:“臣曾見隋軍將士暴荒野之慘,今日願親自去城外灞橋迎接棺木,為他們整理冠,送他們最後一程。”

“準。”李世民目轉向階下的薛仁貴,這位年輕將領在遼東戰場上白袍執戟,一戰名,此刻聽得前輩們述說舊事,英的臉上滿是敬意。“薛卿,你年輕力壯,便與蘇卿同去。讓你親眼看看,何為‘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也讓你知道,我大唐的軍功章上,亦刻著前朝將士的。”

薛仁貴抱拳躬,聲音鏗鏘有力:“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好好迎接諸位先烈歸鄉!”

這時,晉王李治捧著一卷詩稿從偏殿走出。他年方十二,著親王冕服,腳步還有些稚,卻努力直了脊背。走到殿中,他躬向李世民行禮,稚的聲音在肅穆的大殿裡迴盪:“兒臣聽聞陛下要迎回隋軍骨,心中念,便請翰林院學士代筆作了一首詩,願為諸位先烈送行,也為陛下分憂。”說著,他展開詩稿,一字一句念道:“遼水湯湯埋骨寒,故魂千里盼歸鞍。今朝得中原土,不教英名月下殘。”

李世民接過詩稿,指尖輕輕挲著紙上的字跡,眼眶漸漸泛起淚。他抬頭向殿外的月,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好一個‘不教英名月下殘’!當年麥鐵杖將軍臨刑前,曾對楊天子言‘臣若戰死,不求封賞,唯陛下照看臣的子孫’。可大業末年天下大,他的後人早已流落民間,無人問津。今日我大唐不僅要迎回他們的骨,還要尋訪所有隋軍陣亡將士的後人——凡能查證者,皆賜田三頃、宅一所,免賦稅五年,讓他們知道,為國捐軀者,永不會被忘,他們的家人,大唐會替他們照看!”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已命吏部與戶部聯合查閱隋室檔案,又派人去當年隋軍徵兵的各州府尋訪。目前已查明,麥鐵杖將軍的孫子麥思仁,如今在齊州務農;辛世雄將軍的兒辛氏,嫁在相州,丈夫早逝,獨自養一雙兒。臣已派人快馬去接,不日便可抵達長安,由鴻臚寺安置。”

“善。”李世民頷首,目轉向平公主,“姐姐,你麾下的娘子軍,皆是巾幗英雄,心思細膩。可派些兵前往昭陵,為骨墓塋灑掃祭奠,再備些紙錢香燭,讓這些漂泊數十年的英魂,能到故鄉的暖意。”

公主起應道:“臣遵旨。”想起自己當年率娘子軍駐守葦澤關時,也曾見過士兵戰死的模樣——那些年輕計程車兵,有的還沒來得及留下姓名便埋黃土,如今聽聞要為隋軍將士送行,眼中亦有容,“臣會親自挑選兵,備齊祭奠之,定讓諸位先烈安心。”

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更的鐘聲在宮牆迴盪,夜愈發深沉。李世民卻毫無倦意,他走到殿中,著滿殿文武,朗聲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隋軍將士的,不能白流。他們用生命告訴我們,疆土雖重,卻不及民心珍貴;戰功雖榮,卻不及將士命要。從今往後,凡我大唐將士,無論職高低、戰功大小,若戰死沙場,必派專人收斂骨,送歸故鄉;凡為國捐軀者,其家室由朝廷按月供養,其英名由史史冊,傳之後世!”

“陛下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再次響起,比昨夜慶功時的歡呼更添了幾分厚重與真摯。蘇定方著階上的天子,又想起那些即將越千里歸鄉的骨,突然明白,收復遼東的意義,不僅在於疆土的迴歸,更在於讓那些被忘的忠魂重新被銘記,讓“家國”二字,真正刻在每一個大唐人的心裡。

燭火搖曳中,君臣再次舉杯,杯中的素酒不再是慶功的歡宴,而是對忠魂的告,對歷史的敬畏。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有人低聲念著那些隋軍將領的名字,殿的氣氛肅穆卻不沉重,反而著一越時空的溫

窗外,月灑滿長安,銀輝落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落在通往灞橋的驛道上,彷彿在為那些即將歸來的英魂,照亮回家的路。三日後,三萬餘隋軍骨的棺木抵達長安,蘇定方與薛仁貴率百名騎士出城迎接,百姓們自發站在驛道兩側,手持香燭,默默送行。棺木緩緩駛過朱雀大街,駛過當年隋軍出征時走過的路,最終安葬在昭陵之側,“忠魂碑”上刻著“大業隋軍,為國捐軀,大唐永記,魂歸故里”十六個大字。

後來,有唐人路過昭陵,見碑前常年有百姓祭掃,便寫詩讚曰:“遼水當年未乾,故魂千里返長安。碑前松柏常青翠,不負英雄白骨寒。”這詩句流傳後世,讓那些大業年間的忠魂,與貞觀盛世的榮一道,永遠留在了歷史的長河裡,從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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