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朱雀大街上,凱旋的鼓聲震得簷角銅鈴叮噹響,那聲音裹著落日熔金般的餘暉,一路從明德門滾到承天門下。侯君集率領的西征大軍踏碎暮城,甲冑上的征塵還沾著高昌的砂礫,染的“大唐”帥旗在風裡舒展,每一道褶皺都藏著千里征戰的風霜。沿街百姓早已跪滿長街,青石板上的頭顱如浪濤起伏,歡呼聲浪撞在硃紅宮牆上,竟似要掀翻城門樓的飛簷斗拱。
承天門上,貞觀天子李世民一玄龍袍,腰間玉帶束著天下權柄,長孫皇后立在他側,冠霞帔襯得眉眼溫婉。他著那面獵獵作響的帥旗,聲音過金階下的傳聲鼓,傳遍整條朱雀大街:“陳國公平定高昌,打通路商道,拓土千里,功在社稷!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食邑增千戶,其子承襲爵位!”
侯君集翻下馬時,鐵甲與青石板撞出厚重的聲響,震得周圍跪迎的將士齊齊抬頭。他單膝跪地,左手按在前甲冑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臣侯君集,幸不辱命,為陛下、為大唐帶回這萬里疆土!”夕落在他鬢角的霜發上,竟讓那抹征戰的疲憊,也染了幾分榮。
慶功宴設在太極殿,殿燭火如星,照亮了滿殿的金玉皿。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頻頻舉杯,琥珀的酒在夜杯中晃出細碎的。武將們敞開襟,豪言壯語混著酒氣蒸騰——有的說在高昌城下斬了多敵將,有的說追擊叛軍時追出了百里,樂師的琵琶聲與箜篌聲纏繞著這些話語,直鬧到月上中天,殿外的宮都敲了三更。
宴席散時,宮人們提著宮燈送百出宮,長安城裡的燈籠連了星河,唯有蘇定方的府邸反倒是熱鬧起來。府裡的演武場佔了半座宅院,此刻數十支火把在四周,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青石地面被白日里練的馬蹄踏得發燙,連空氣裡都飄著汗味與鐵的冷香。一群半大的小將圍著場中,喝彩聲此起彼伏,其中最惹眼的,便是蘇定方的兒與幾個老弟兄的子嗣。
“大師兄,別看著啊,該你一手了!”羅明握著手中的長槍,槍纓上的紅綢在風裡跳得像團火焰。他是羅士信的子,字永昭,剛滿十六歲,子比當年的羅士信還要跳,一杆長槍使得有模有樣,已得了蘇定方三真傳。說話時,他還故意抖了個槍花,槍尖劃破空氣,帶起一陣輕響。
裴行儉站在人群外,聞言含笑點頭。他是裴仁基的次子,字守約,著一素勁裝,腰間懸著柄烏木劍鞘的佩劍,雖只二十出頭,眉宇間卻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守約哥可得拿出真本事,別讓我們看輕了!”廊下傳來清脆的聲,蘇錦棠抱著手臂站在那裡,才十二歲的姑娘,眉眼像極了母親高惠英,眼角眉梢帶著幾分不輸男兒的巾幗氣,手裡還把玩著一柄小巧的短刀。
裴行儉沒多話,只是解下腰間的箭囊,指尖捻出三支鵰翎箭。遠的靶心在火中若若現,箭靶上已了不箭矢,大多偏了紅心。他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臂膀上的繃,將那張桑木弓拉得如滿月般。“嗖嗖嗖”三聲脆響幾乎連一線,三支箭先後出,箭尾的羽在空中劃過三道殘影,最後齊齊釘在靶心,箭羽還在微微。
“好!”周圍的小將們齊聲好,羅明更是拍著掌跳起來,“守約哥這箭法,怕是能趕上當年的薛仁貴了!”
“這算什麼!”人群裡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笑,秦山從後面出來,拍著脯站到裴行儉面前。他是秦瓊的次子,字懷玉,也是國公里年紀第二大的,剛滿二十,手中一對金裝鐧泛著冷,此刻舞得虎虎生風,鐧撞出“噹噹”的聲響:“箭法再厲害,也得近才算真本事!有種來比鐧法!”
“比就比!”蘇慶武當即應聲,從兵架上抄起一對八稜錘。他是蘇定方的次子,剛滿十五,個子已快趕上年人,手臂上滿是結實的,那對八稜錘足有三十斤重,他掄起來卻像風車般旋轉,錘風掃得周圍的人連連後退。兩人站定在演武場中央,秦山的金裝鐧直劈而下,蘇慶武的八稜錘橫擋上去,“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震得周圍的人都捂了捂耳朵。
高惠英站在廊下,看著場中的兩個年,角噙著笑。今日換了常服,青的襦襯得氣極好,只是眼角的細紋藏著歲月的痕跡。想當年隨蘇定方滅東突厥時,這些孩子還在襁褓裡,蘇慶武那時才剛會走路,如今竟已能這般與秦山較量,連招式裡都帶著幾分當年秦瓊的沉穩與蘇定方的勇猛。
“二哥小心!秦大哥的鐧法裡藏著虛招!”蘇慶周在一旁高聲提醒。他是蘇定方的三子,子比二哥沉穩些,正與秦用切磋劍法。秦用是秦瓊的長子,字懷道,劍法學得其父的沉穩,每一劍都劈得紮實,而蘇慶周的劍法卻靈許多,兩人的劍織如網,時而直刺,時而格擋,劍刃撞的聲響與場中錘鐧相擊的聲音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
“別顧著看他們,咱們也來比劃比劃!”程咬金的小兒子程默突然嚷嚷起來,他才十四歲,子最是莽撞,提著一柄開山斧就衝向王守安。那斧頭比他的人還高半頭,卻被他扛在肩上,跑得飛快。“王大哥,咱們不比招式,就比力氣!”
王守安是王君可的兒子,子憨厚,聞言笑著點頭,從兵架上抄起一條鑌鐵。兩人站定後,程默的開山斧劈向鑌鐵,王守安雙手握,生生接了下來。“當”的一聲巨響,震得周圍的小將都捂了耳朵,連廊下的蘇錦棠都皺了皺眉,程默卻咧笑:“王大哥力氣真大,再來!”
演武場的另一側,張公瑾的兒子張毅與牛進達的兒子牛健,正騎著馬比試騎。兩匹駿馬都是軍中挑選的好馬,在場中飛馳時,馬蹄踏得青石地面“噠噠”作響。張毅俯從馬背上的箭囊裡摘箭,回拉弓,一箭向懸掛在木杆上的銅鈴,“叮”的一聲脆響,銅鈴被箭中,晃個不停。牛健也不甘示弱,左手控韁,右手箭,同樣中了銅鈴,鈴聲此起彼伏,引得廊下的蘇錦雲忍不住拍手。
蘇錦雲著一淺紫羅,站在李治邊,眉眼溫。已被天子賜婚於晉王李治,不久後便是晉王妃,此刻看著弟弟妹妹們嬉鬧,眼中滿是笑意。“守約師兄的箭法,比去年又進了不。”輕聲對李治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欣。
李治穿著一錦常服,聞言點頭笑道:“蘇將軍教出來的徒弟,自然不差。方才父皇還在宴上說,待這些小將再長几歲,便派他們去邊關歷練,說不定將來又是一群蘇定方、秦叔寶那樣的名將,為大唐守著這萬里江山。”他著場中打鬧的年們,眼中滿是期許——這些人,將來都會是他的肱骨之臣。
正說著,廊下傳來腳步聲,蘇定方與高惠英並肩走來。蘇定方穿著一墨綠的錦袍,捋著頜下的鬍鬚,看著場中翻騰的影,聲音裡帶著幾分慨:“當年隨我征戰東突厥、薛延陀的老弟兄,如今兒都這麼大了。想當年滅東突厥那年,惠英你還著孕,在軍帳裡幫我整理軍報,錦雲那時才剛會爬,抱著我的靴子不肯撒手。”
高惠英嗔了他一眼,手拂去他肩上的落塵:“虧你還好意思提,當年我懷著慶武,你還讓我跟著軍隊走了三千里。如今看著他們這樣,倒比咱們當年省心些——至不用真刀真槍地拼命,不用看著邊的弟兄倒下。”
話雖如此,著裴行儉沉穩的箭法、蘇慶武勇猛的錘法,眼中還是泛起了淚。這些孩子的招式裡,藏著父輩的影子——裴行儉的沉穩像裴仁基,秦山的鐧法像秦瓊,蘇慶武的勇猛像蘇定方,他們是在父輩的榮里長大的,卻也繼承了那份守護大唐的,這便是大唐未來的鋒芒。
火把漸漸燃盡,只剩下幾支還在苟延殘,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過演武場的柵欄,灑在青石地面上。小將們終於累得癱坐在地上,渾是汗,衫都溼了,卻還在爭論著誰的槍法更勝一籌,誰的力氣更大。蘇定方站在演武場中央,清了清嗓子,高聲道:“都別鬧了!回去歇息,明日卯時,接著練!”
“是!”眾人轟然應諾,互相攙扶著往院走,有的還在低聲爭論,有的則累得說不出話,只著氣。蘇錦棠跑在最後,突然回頭,朝著廊下的蘇定方與高惠英喊道:“爹,娘!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娘一樣,上戰場打仗,為大唐殺敵人!”
高惠英站在廊下,笑著揮手,晨落在的臉上,溫得像水:“好啊,娘等著看我們錦棠當將軍,帶著大軍出征!”
蘇錦棠得到回應,開心地蹦跳著追上去,馬尾辮在後甩。晨曦漸漸變亮,穿過演武場的柵欄,照在散落的兵上——長槍、鐧、錘、劍,還有那些在靶心上的鵰翎箭,都映出一片耀眼的。這些在父輩榮里長大的小將,此刻還不知道,未來的他們,將沿著綢之路,穿過沙漠與雪山,將大唐的旗幟,向更遠的西域,向那片父輩們未曾踏足的天地,續寫屬於大唐的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