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方演義》第307章 故將凋零秋滿長安 老帥孤槍憶舊袍(1)

作者:公孫楚駿·7個月前

書接前回。風塵三俠與張三丰、覺遠羅漢等九聖於林大雄寶殿論道七日,縱談儒釋道三家真諦,又論及天下武道傳承、大唐國運興衰,末了各抒己志,或歸山苦修,或雲遊濟世,或於市井觀風,九聖影漸次淡出江湖,暫且不表。

單說這八水環繞的長安城,自九聖離去後,荏苒,又過了兩載春秋。渭水的波痕漲了又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車轍碾出的凹痕添了新紋,坊市間的喧囂依舊如昔——賣炭翁的吆喝穿巷而過,波斯胡商的琉璃盞在晨裡流轉,小兒們舉著糖畫追逐打鬧,濺起的塵土混著桂花的香氣,是長安獨有的煙火氣。只是那朱雀大街盡頭,當年太宗皇帝駕親征時,老將們揚塵送別、鐵甲映日的景象,卻如褪的絹畫,被歲月悄悄暈染得模糊。當年隨太宗皇帝平定四海、又隨蘇定方遠征異域的老弟兄們,恰似秋後的草木,經不得霜風一吹,便接二連三地凋零了。

最先去的,是屈突通、屈突蓋這對同袍同骨的將門弟兄。說起這二人,長安城裡的老卒們無不豎起拇指——當年蘇定方掛帥平定西突厥,兵至鷹娑川,遇頡利可汗麾下猛將莫賀咄設率三萬鐵騎據險而守,正是這弟兄二人一守一攻,生生撕開了敵軍防線。屈突通生得面沉如水,用兵素來持重,當日他領兩千步卒守左翼山口,敵軍番衝擊了七次,箭矢如蝗般落進陣中,他麾下士卒連眼皮都未眨一下,盾牌組的防線竟如銅牆鐵壁,連一隻飛鳥都翅難越;胞弟屈突蓋卻截然相反,如烈火,善使一柄鑌鐵長刀,每逢戰陣必先士卒,那日他見右翼敵軍陣型鬆,竟單騎突敵陣,刀,敵兵首級紛紛落地,直殺得渾,仍高呼著“隨我殺賊”,生生將莫賀咄設的中軍攪得大,為蘇定方的主力合圍爭取了時辰。那一戰,鷹娑川的草被鮮了暗紅,屈突兄弟的威名也隨捷報傳遍了西域。

兩載前的暮春,長安城裡忽降一場罕見的暴雨,淅淅瀝瀝下了三日未歇。屈突通已是七十九歲高齡,腳雖有些不便,卻仍坐在府中廊下,就著雨聲聽家人講市井傳聞。那日午後,雨勢稍歇,簷角的水珠串簾,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他著院角那株老槐樹,忽然想起當年在雪山與西突厥作戰的日子——那時天寒地凍,雪沒膝蓋,夜裡宿營時雪水順著帳篷隙灌進靴筒,凍得腳趾發麻,他與屈突蓋、史大奈等人在一,圍著篝火烤著凍的麵餅,聽蘇定方講日後平定西域、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念想。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一團,對旁端茶的老僕說:“那年雪山的雪,比這雨涼多了……老弟兄們在那邊,該等急了,我也該去見他們了。”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要去坊市買些茶葉。當晚,家人見他躺在床上,神態安詳,呼吸已絕,枕邊還放著一枚當年從鷹娑川戰場上撿回的、被箭簇擊穿的銅釘——那是當年屈突蓋替他擋下一箭後,二人合力從敵兵上拔下的,相伴了近四十載。

屈突蓋聞聽兄長噩耗,如遭雷擊。他本就因早年戰傷纏,近些年常咳疾發作,此刻扶著兄長的靈柩,竟連哭都發不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靈前懸掛的兄長畫像,畫像上的屈突通披鎧甲,目如炬,還是當年鷹娑川時的模樣。他在靈前守了三日三夜,水米未進,第四日清晨,忽覺口一陣翻湧,猛地咳出一口鮮,濺在靈前的白燭上,燭火搖曳間,他指著牆上懸掛的那副舊甲——那是當年平定西突厥後,太宗皇帝親賜的明鎧,甲冑上還留著一道刀痕,是莫賀咄設的長刀所劃。他巍巍地對兒子屈突詮道:“把這甲……還給陛下……就說……屈突家的兒郎,守得住大唐的疆土,沒辜負陛下的信任……”話音未落,頭一歪,溘然長逝。

兄弟二人相繼辭世的訊息,像一陣寒風,吹遍了長安的軍營。那日午後,老將史大奈正在萬年縣的校場上,看後生們演練槍法。這位當年從突厥來降的猛將,如今已是八十一歲高齡,滿頭白髮如霜,背脊卻依舊直。他本是突厥阿史那部的貴族,當年見太宗皇帝仁政民,便率部歸唐,一生隨太宗、蘇定方南征北戰,從城下到遼東半島,從漠北草原到西域諸國,不知飲過多上的傷疤多得數不清——左肩肩胛骨裡,至今還嵌著一枚當年之戰時的箭簇,那是屈突通替他擋下的。

那日校場上,後生們持槍演練的正是蘇定方所創的“破陣槍法”,槍影翻飛間,史大奈忽然想起當年在城外,他與屈突通並肩衝鋒,一支冷箭從斜刺裡來,眼看就要穿他的後心,是屈突通猛地撲過來,用自己的護心鏡擋了一下,箭簇雖被擋偏,卻還是著他的肩胛骨了進去。後來在軍營裡,屈突通握著他的手說:“老史,你我都是大唐的兵,你的命,也是大唐的命,不能輕易丟。”

如今,那替他擋箭的人,走了。

史大奈拄著手中的鐵槍桿——這杆槍陪了他五十多年,槍桿上佈滿了老繭磨出的痕跡,槍頭雖已鏽跡斑斑,卻依舊著寒氣——著屈突兄弟府邸的方向,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滾落,砸在前的塵土裡,洇出一小片溼痕。“老哥哥們……走得真快啊……”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子猛地向前一傾,竟再也沒能直起子。

圍上來的後生們驚呼著扶住他,只見老將的手還攥著槍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雙目圓睜,著校場口的方向——那是當年蘇定方率他們出征時,必經的路。槍尖斜指地面,彷彿還在發力,要刺向那早已消散在歲月裡的假想敵陣。

史大奈故去的訊息傳到蘇府時,蘇定方正坐在院中拭那杆“寒骨槍”。槍桿上的紅纓早已褪,泛著陳舊的暗紅,槍是當年西域玄鐵所鑄,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泛著冷。他聽兒子蘇慶節說完,只是沉默著,用一塊鹿皮細細拭槍尖,得那鏽跡斑斑的槍尖重新出鋒芒,而後長嘆一聲:“史大奈……當年在遼東,你搶著替我喝那碗毒酒,說‘將軍是帥,不能有事’,如今……倒是你先去了。”

話音未落,院外的風捲著槐樹葉飄進來,落在槍桿上,像是在應和他的嘆息。

沒過半年,又一位老將走了——張公瑾。這位以智謀聞名的老臣,與蘇定方、屈突通等人不同,他手中的劍沾鮮中的謀略卻能抵得上千軍萬馬。當年玄武門之變,太子李建的部下率重兵反撲,正是張公瑾站在玄武門前,一箭落李建的帥旗,帥旗落地的那一刻,東宮叛軍的軍心瞬間潰散;後來隨蘇定方征討高句麗,敵軍以百艘戰船橫亙在遼水之上,封鎖航道,又是張公瑾深夜勘察水文,獻上“火攻計”——他讓人用蘆葦紮草人,披上鎧甲,置於空船之上,趁夜順流而下,敵放箭,待敵軍箭矢耗盡,再以滿載硫磺、火油的快船隨其後,一把大火燒得高句麗戰船檣櫓灰飛煙滅,生生打開了遼水的航道。

晚年的張公瑾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朝堂之事,每日只在書房裡整理舊年的戰報、兵書。他怕眼睛花了看不清字跡,便讓家人將燭火挑得極亮,案頭堆滿了泛黃的紙卷,上面麻麻寫滿了註解——哪一戰用的是“敵深”,哪一戰靠的是“聲東擊西”,哪一地形適合設伏,哪一支敵軍的主將急躁……他說,這些都是用無數弟兄的命換來的經驗,要一一繪圖註解,留給後世的將領作參考,免得他們再走彎路。

那日清晨,家人端著早飯走進書房,卻見張公瑾伏在案上,右手還握著一支狼毫,筆尖的墨跡尚未乾,紙上畫的正是當年遼東海戰的佈陣圖——圖上用硃筆圈出的,正是他當年設伏的蘆葦,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此水淺,敵船難行,可置火船……”

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飄出窗外,與長安城裡的晨霧融在一起。張公瑾的頭靠在紙捲上,神態安詳,彷彿只是累了,伏在案上小憩片刻。

一時間,長安城裡的白幡接連升起,從朱雀大街到東西兩市,從將軍府邸到尋常巷陌,隨可見掛著白布的門庭。當年賈柳樓結義的弟兄,當年隨太宗皇帝征戰天下的袍澤,當年跟著蘇定方遠征西域、遼東的老卒,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這繁華帝都。

百姓們站在街邊,看著送葬的隊伍緩緩走過——隊伍裡有白髮蒼蒼的老妻,有著孝服的兒孫,有拄著柺杖的老戰友,他們走得很慢,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有經歷過貞觀盛世的老人,著隊伍裡那些悉的姓氏牌匾,忍不住抹著眼淚嘆息:“當年那些為大唐鎮守四方的老將軍啊……一個個都走了……還記得貞觀年間,蘇將軍率他們平定西域,捷報傳到長安時,這朱雀大街上全是歡呼的人,如今……”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嗚咽聲打斷。街邊的小兒不解地問爹孃:“那些老爺爺去哪裡了?”爹孃著孩子的頭,輕聲道:“他們去天上了,繼續守護咱們大唐呢。”

長安的秋來得悄無聲息,梧桐葉落了滿地,踩在上面沙沙作響。城西的蘇府,依舊靜立在兩株老槐樹下,與周圍的哀慼氛圍不同,這裡除了偶爾傳來的槍風呼嘯,便只剩庭院深深的寂靜。

蘇定方已年近八旬,鬚髮皆白,連眉都沾著白霜,卻仍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在院中練槍。他的作不復當年那般迅猛如雷,卻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穩有力——“定軍槍”的起手式,槍尖斜指地面,如泰山頂;“破陣槍”的連環刺,槍影層層疊疊,如驚濤拍岸;“回馬槍”的轉,槍桿橫掃,帶起的風竟能捲起地上的落葉,旋轉著飄在空中,又緩緩落下。

那杆“寒骨槍”陪了他近六十年,從年時在故鄉冀州練槍,到隨父征戰河北,再到追隨太宗、平定四方,槍桿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刻著歲月的痕跡,也刻著無數弟兄的名字。他舞槍時,常常會想起當年在鷹娑川,屈突通、屈突蓋一左一右與他並肩;想起在遼東,史大奈搶著替他喝毒酒時的決絕;想起在遼水之上,張公瑾指著地圖,眼中閃爍的智謀之……槍風掠過,彷彿那些逝去的老弟兄們就站在他對面,與他隔空對練,槍影錯間,依稀還是當年金戈鐵馬的模樣。

“爹,天涼了,風也大,回屋吧。”兒子蘇慶節披著一件厚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他的胳膊。蘇慶節如今也已年過花甲,鬢角染霜,這些年一直陪伴在父親邊,看慣了他每日練槍,也看慣了他著遠方出神的模樣。

蘇定方收槍而立,槍尖拄在地上,支撐著他略顯佝僂的軀。他著長安城的方向,遠的朱雀大街約可見,晨霧中的城樓廓朦朧,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畫。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難以言說的悵惘:“他們都走了……屈突通、屈突蓋、史大奈、張公瑾……一個個都走了……倒把我一個人留下,看這長安的秋。”

話音未落,遠的軍營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號角聲——“嗚——嗚——嗚——”

號角聲雄渾而蒼涼,穿晨霧,在長安的上空迴盪,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老將們,奏響最後的輓歌。八水環繞的長安,渭水、涇水、灃水、澇水……依舊靜靜流淌,水面倒映著飄落的梧桐葉,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只是那水中,再也映不出當年那些並肩作戰、意氣風發的影了。

蘇定方久久佇立在院中,握著槍桿的手微微抖,渾濁的目著遠方,眼角的皺紋裡,不知何時已浸滿了淚水。風捲著槐樹葉落在他的肩頭,像是在安這位孤獨的老帥,又像是在訴說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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