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地,雪粒如刀,割得人面頰生疼。山深的夜幕被風雪一片混沌,唯有蘇定方座下照夜玉獅子的四蹄踏破積雪,濺起細碎的冰碴,在夜中劃出轉瞬即逝的白痕。二百唐騎隨其後,馬蹄裹著麻布,蹄聲被狂風吞噬,如同一支潛行的暗影,向著十數里外頡利可汗的牙帳疾馳。
蘇定方披玄甲,甲片上凝著霜花,腰間懸著一壺烈酒,卻始終未曾沾——他需以最清明的神智,應對今夜這場以卵擊石般的奇襲。手中那杆方天畫戟斜指雪地,戟刃在昏暗天下偶爾閃過一寒芒,那是歷經百戰後沉澱的殺氣,比周遭的風雪更令人心悸。他目如鷹隼,穿風雪迷障,死死鎖定前方約可見的連片穹廬,那便是突厥十部聯營的核心,頡利可汗的指揮中樞。
“將軍,前方三里便是突厥前哨!”副將李嗣業低聲音,策馬近,玄甲聲在風中幾不可聞。他手中橫刀出鞘半寸,寒映著他繃的面容。
蘇定方緩緩抬手,整支鐵騎瞬間放慢速度,馬蹄輕踏積雪,竟無半分多餘聲響。他勒住馬韁,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也嗅到了前方營壘中瀰漫的羊羶與腥混雜的氣息。“風雪正急,正是天賜良機。”蘇定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過風雪傳每個騎士耳中,“突厥人恃著山天險,又料我唐軍主力尚在百里之外,必無防備。諸將聽令,隨我直搗頡利牙帳,先斬其首,再其陣!”
話音落,他猛地一夾馬腹,照夜玉獅子通靈,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一道黑閃電衝破風雪。二百唐騎隨其後,麻布裹著的馬蹄驟然加速,踏得積雪“簌簌”作響,卻依舊被狂風掩蓋了大半。
前方突厥營壘的哨兵正在皮帳烤火,手中握著酒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鬼天氣。忽聽得一陣極輕的“沙沙”聲近,正要探檢視,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至帳前——李嗣業橫刀疾揮,刀鋒帶起的寒風比雪粒更冷,那哨兵連驚呼都未發出,便已首分離,倒在帳,濺起一地火星。
“殺!”蘇定方一聲大喝,方天畫戟直刺而出,戟尖挑開一座無人值守的哨塔木欄,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營壘。照夜玉獅子神駿非凡,踏過積雪覆蓋的營道,撞開幾座低矮的雜帳篷,驚得裡面的突厥牧犬狂吠不止,卻瞬間被唐騎的馬蹄踏碎了聲息。
營壘頓時炸開了鍋。突厥兵從溫暖的穹廬中驚醒,有的赤著上,有的只來得及披一件皮袍,手中握著彎刀便衝出帳外,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魂飛魄散——二百唐騎如猛虎羊群,玄甲在風雪中閃著冷,刀槍並舉,所到之,突厥兵紛紛倒下。蘇定方一馬當先,方天畫戟在他手中舞得風雨不,時而橫掃,將一群衝來的突厥兵連人帶刀劈飛數丈;時而直刺,戟尖穿甲冑,準無誤地挑斷敵兵咽;遇著負隅頑抗的百夫長,他手腕一翻,戟刃斜削,竟將對方手中的彎刀生生斬斷,隨即一戟貫而過,將人釘在雪地裡。
“保護可汗!唐軍劫營了!”一聲淒厲的呼喊從中央大帳傳來,那是頡利可汗的親衛統領。此刻,頡利的金頂大帳,燭火搖曳,幾名突厥部首領正圍著地圖議事,聽聞帳外喊殺聲震天,頡利可汗臉驟變,手中的酒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酒混著雪水濺溼了靴袍。“怎麼回事?唐軍怎會來得如此之快?”他聲音發,既有驚怒,更有一不易察覺的慌。
不等左右回應,帳門“轟隆”一聲被撞開,寒風裹挾著雪粒湧,伴隨著幾聲親衛的慘。蘇定方手持方天畫戟,立於帳門之,玄甲上沾著的鮮在雪映照下格外刺眼,照夜玉獅子昂首嘶鳴,震懾得帳眾人竟無一人敢上前。“頡利小兒,速速束手就擒!”蘇定方大喝一聲,聲如洪鐘,震得燭火劇烈搖晃。
頡利可汗旁的親衛統領反應最快,怒吼一聲:“唐將休狂!”揮刀便向蘇定方砍來。蘇定方不閃不避,方天畫戟後發先至,戟杆橫擋,“鐺”的一聲巨響,震得那統領虎口開裂,彎刀手飛出。隨即蘇定方手腕一沉,戟尖順勢下沉,從那統領肋下刺,再猛地向上一挑,將人整個挑起,重重摔在帳的案几上,地圖、文書散落一地,案几當場碎裂。
帳突厥首領見狀,無不驚駭失。頡利可汗更是亡魂皆冒,他深知蘇定方的威名——當年隨李靖徵東突厥,便是此人率輕騎奔襲,一戰名。今日親自撞帳中,顯然是有備而來。“快!護我突圍!”頡利可汗嘶聲呼喊,轉便向帳後暗門跑去。兩名親衛連忙上前,一左一右護住他,其餘親衛則瘋了般撲向蘇定方,試圖為可汗爭取時間。
蘇定方冷哼一聲,方天畫戟舞一團銀,“唰唰唰”幾聲,衝在最前的幾名親衛便已中數創,倒在泊中。他本催馬追擊頡利,眼角餘卻瞥見營壘外火四起,馬蹄聲如悶雷般近——那是突厥十部的兵馬聽聞牙帳遇襲,正從四面八方向核心營壘集結,黑的人群裹挾著風雪,如水般湧來,約可見旗幟上的狼頭圖騰在風中獵獵作響。
“將軍,突厥大軍合圍了!”李嗣業策馬至蘇定方側,橫刀劈倒一名撲來的突厥兵,急切地喊道,“我等孤軍深,不可戰!”
蘇定方目掃過帳外,只見突厥兵越聚越多,麻麻的彎刀在雪下閃著寒芒,若被纏住,二百鐵騎縱使再勇猛,也難逃覆滅之災。他心中雖有不甘——只差一步便能擒獲頡利,但戰場之上,當斷不斷必其。“撤!”蘇定方斷然下令,方天畫戟一擺,退前剩餘的親衛,“李嗣業,你率五十騎開路,從東南角突圍,那裡是突厥兵力最薄弱之!其餘人隨我斷後!”
“得令!”李嗣業高聲應道,立刻率五十騎調轉馬頭,橫刀在前,向著東南角的營壘衝去。蘇定方則勒轉照夜玉獅子,手中方天畫戟橫掃,將追來的突厥兵退數步,隨即大喊:“唐軍兒郎,隨我殺出去!”
二百鐵騎瞬間凝聚一支銳不可當的箭頭,跟著蘇定方,朝著李嗣業開闢的缺口衝去。蘇定方斷後,方天畫戟每一次揮舞,都能倒下一片突厥兵。有一名突厥千夫長,手持狼牙棒,嘶吼著從斜側衝來,試圖阻攔去路。蘇定方眼疾手快,照夜玉獅子人立而起,前蹄踏向那千夫長的坐騎,同時他手中方天畫戟如毒龍出,戟尖準地刺那千夫長的面門,力道之猛,竟將整個戟尖都穿了頭顱。
突厥兵見主將被殺,一時竟不敢上前。唐軍鐵騎趁勢加速,衝破了東南角的營壘柵欄,踏一片開闊的雪地。但後的突厥兵並未放棄追擊,數萬兵馬如水般湧來,喊殺聲、馬蹄聲、風雪呼嘯聲織在一起,震徹整個山。
蘇定方回頭了一眼後追不捨的突厥大軍,又看了看旁氣吁吁卻依舊眼神堅毅的唐騎,大喝一聲:“諸位,今日便讓突厥人瞧瞧,我大唐鐵騎的厲害!”說罷,他猛地調轉馬頭,手中方天畫戟直指追兵,“殺回去!”
照夜玉獅子似乎聽懂了主人的心意,再次長嘶一聲,載著蘇定方衝追兵之中。唐軍鐵騎見狀,也紛紛調轉馬頭,跟著主將殺了個回馬槍。這一下變故,打得突厥追兵措手不及——本以為唐軍是倉皇逃竄,卻不料竟如此悍勇,反倒被衝得陣腳大。
蘇定方一馬當先,方天畫戟在軍中大開殺戒,戟刃所過,突厥兵的頭顱、手臂紛紛落地,積雪被鮮染暗紅。李嗣業也率部折返,與蘇定方前後呼應,二百唐騎在數萬突厥兵中如無人之境,左衝右突,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然後再次調轉馬頭,向著唐軍主力方向疾馳而去。
突厥兵被這一番衝殺嚇得心驚膽戰,待反應過來時,唐軍早已遠去,只留下滿地和一片狼藉的營壘。雪地裡,頡利可汗的金頂大帳半開著,案几碎裂,跡斑斑,而那杆染的方天畫戟留下的劃痕,如同一道恥辱的印記,刻在了山的風雪之中。
蘇定方率二百鐵騎奔出數里,確認追兵被甩在後,才緩緩放慢速度。回頭去,山深的火依舊耀眼,那是突厥十部在重整旗鼓,但經此一役,他們的先頭防已被徹底擊潰,軍心大。照夜玉獅子渾是汗,玄甲上的霜花早已融化,又被寒風凍薄冰,蘇定方卻毫不在意,他勒住馬韁,著東方天際即將泛起的魚肚白,角勾起一抹銳利的笑容。
“將軍,此戰我等斬殺突厥親衛三百餘,擊潰前哨營五千人,雖未擒獲頡利,卻已攪其軍心,為大軍開路立下首功!”李嗣業縱馬上前,臉上滿是興。
蘇定方抬手抹去臉上的雪水與跡,沉聲道:“此乃諸將用命之功。頡利雖逃,但其牙帳被毀,十部兵馬人心惶惶,李靖元帥的大軍旦夕便至,屆時便是我大唐平突厥,一雪前恥之日!”
說罷,他猛地一夾馬腹,照夜玉獅子四蹄翻飛,載著他向著晨曦中的東方疾馳而去。後,二百唐騎隨其後,馬蹄踏過積雪,留下一串堅定的印記,在山的風雪中,奏響了一曲屬於大唐鐵騎的凱歌。而這場以勝多的奇襲,也將隨著山的風雪,載史冊,讓蘇定方的威名,永遠震懾著北疆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