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之夜的長安城，是被燈火浸的琉璃世界。朱雀大街上，千盞華燈次第排開，從皇城朱雀門一直綿延至城外曲江池，燈影倒映在寬闊的石板路上，恍若銀河傾瀉人間。沿街的酒肆茶樓早已張燈結綵，幌子在暖風中輕輕搖曳，硃紅的窗欞後出琥珀的酒，與街面的燈火織一片暖融融的暈。
西域來的胡姬們正圍在街角的空地上獻舞，們著織金蹙繡的窄袖羅，襬上綴滿了細碎的銀鈴與寶石，隨著舞步旋轉，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初春枝頭滾落的冰珠。領頭的舞姬名喚伊帕爾，是茲國進貢的舞者，的胡旋舞早已在長安聲名鵲起。此刻雙臂舒展如翼，腰間的金帶隨著旋轉翻飛，襬張開如盛開的金蓮花，鬢邊的孔雀翎羽上下，引得圍觀的人群陣陣喝彩。喝彩聲中，有漢家士子的擊節好，有西域商人的母語讚歎，還有孩們清脆的歡呼，混在一起，竟毫無違和之。
伊帕爾的舞步剛緩，後臨時搭起的戲臺上，絃樂驟然響起。漢家戲班正上演經典的《霸王別姬》，飾演楚霸王的老生著玄蟒袍，頭戴長翎，一開口便聲震四野，唱腔蒼涼悲壯，將霸王被困垓下的沉鬱悲憤演繹得淋漓盡致。“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唱詞穿喧囂，飄向街面的每一個角落。圍觀的人群中，有鬚髮皆白的突厥老者，雖聽不懂漢家唱詞的深意，卻被那悲壯的曲調引得眼眶泛紅；有著漢服的吐蕃使者，正低聲向旁的漢家友人詢問劇，眼神中滿是專注。
皇城之上的觀禮臺，是專為帝王家與近臣設的賞燈之所。長孫無垢著月白繡暗紋的襦，外罩一件藕荷披帛，鬢邊僅簪一支羊脂玉簪，清雅溫婉。旁的李世民，一常服卻難掩帝王氣度，玄錦袍上繡著暗金的龍紋，腰間束著玉帶，正憑欄遠眺下方的盛景。
“陛下你看，”長孫無垢的聲音帶著笑意，目掃過街角的胡姬與戲臺，“當年你初定天下，開通西域商路，引胡商、胡樂、胡舞長安，滿朝臣工皆有異議。魏徵大人數次上諫，言胡風太盛恐漢家基；房玄齡也憂心忡忡，怕禮儀教化因此鬆弛。”頓了頓，看著下方各族百姓其樂融融的景象，眼中滿是欣，“如今看來，他們倒是多慮了。真正的好東西，從來不會相互傾軋，只會自然而然地相融共生。”
李世民聞言，轉頭看向旁的妻子，眼中帶著讚賞與溫。他抬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淺啜一口，沉聲道：“朕當年便說過，漢家文化如崑崙之山，基深厚，豈會因些許胡風便搖？反倒是海納百川，方能就其高。你看那胡旋舞，節奏明快，姿態奔放，讓長安多了幾分鮮活之氣；而我漢家的戲曲詩詞，意蘊悠長，也讓西域來客到華夏文明的厚重。這一剛一，一放一收，不正是天作之合？”
夫妻二人正說著，觀禮臺下的景象更是熱鬧。街旁的食攤前，一個著波斯錦袍的胡商正帶著兒學包湯圓。那小孩約莫五六歲，梳著雙丫髻，臉上沾了不糯米，像是撲了層白，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手中的糯米糰，小手笨拙地著，卻總也不圓，餡料屢屢從指中溢位。
“哎喲，小娘子，可不是這麼的。”旁邊一位穿著布襦的漢家婦人見狀，笑著走了過來。手中還端著自家剛包好的湯圓，白白胖胖，圓潤可。婦人放下碗，拿起一塊糯米糰，手把手地教小孩：“你看，先把團圓，再用大拇指按出一個小窩，把餡料放進去，然後慢慢收口，順著一個方向，這樣才能得實，不會餡。”
胡商連忙用半生不的漢話道謝：“多謝夫人指點，小第一次做這個，實在笨拙。”
“不妨事不妨事，”漢家婦人笑得和善，“上元節包湯圓，圖的就是個團圓熱鬧。你們遠道而來，在長安安家，便是長安人了，這點小事算什麼。”說著，又從自家碗裡舀出幾個湯圓，放進胡商的瓷碗裡，“嚐嚐嬸子做的，沾沾喜氣。”
小孩學著婦人的樣子，果然功包出了一個不算太圓的湯圓，興得拍手歡呼，用漢話喊道：“爹爹，你看！我包好啦！”胡商看著兒臉上的笑容，又看了看旁熱的漢家婦人，眼中滿是暖意，連連道謝。
不遠的茶寮外，幾名西域樂師正圍坐在一起，彈奏著箜篌、琵琶等樂，曲調悠揚婉轉，帶著濃郁的西域風。一個著青衫的漢家年在人群中，聽得了迷。待一曲終了，年上前對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西域樂師拱手行禮：“老丈，晚輩冒昧，方才聽你彈奏琵琶，那收尾的技法實在妙，不知能否指點一二？”
那樂師名木卡姆，是于闐國著名的樂師，來長安已有三年，頗通漢話。他見年態度恭敬，眼中滿是真誠的求知慾，便笑著點頭：“年人好學，甚好。你且把你的琵琶拿來，我教你這‘撥挑連環’之法。”
年大喜過，連忙從背上取下琵琶。那是一把漢家樣式的琵琶，木質溫潤，琴上刻著細的雲紋。木卡姆接過琵琶，指尖輕撥，一串清脆的音符便流淌而出，隨後耐心地向年講解指法要領。年學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複述。趁著年練習的間隙，木卡姆瞥見他腰間掛著一本線裝的《唐詩選》，便好奇地問道：“這是何？”
“回老丈，這是我朝文人的詩作選集。”年連忙取下詩集，雙手遞了過去。
木卡姆接過詩集，雖不認得漢字，卻被書頁上工整的書法吸引。“這些文字，便如你們漢家的樂曲一般，有韻律之嗎？”他問道。
年笑道：“正是。老丈若有興趣，晚輩便為你誦一首。”說著，他清了清嗓子，誦起李白的《靜夜思》：“床前明月，疑是地上霜。舉頭明月，低頭思故鄉。”
木卡姆雖聽不懂詩意，卻被詩句的韻律打，連連點頭：“好，好！雖不解其意，卻覺如歌聲般聽。你們漢家的文字，竟也有這般魔力。”他說著，將詩集還給年，又拿起自己的琵琶，“我也為你彈一曲我們于闐的思鄉曲，與你這詩句應和一番。”
琴絃再次撥，西域的曲調與漢家的詩韻在空氣中織，引得圍觀者紛紛駐足，沉醉其中。
另一邊，秦瓊著一藏藍的便服，牽著孫子秦珏的手，也在人群中賞燈。秦珏年方七歲，虎頭虎腦，一雙大眼睛東張西，對街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當他看到街角胡姬們鬢邊耀眼的金飾時，不由得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盯著看，小臉上滿是羨慕。
秦瓊見狀，低頭笑問道：“怎麼，喜歡那些金飾？”
秦珏用力點頭，小聲道：“祖父，那些金子做的東西真好看，亮晶晶的。”
秦瓊了孫子的頭，目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好看是好看，不過咱們漢家有更好的東西。”他說著，解下自己腰間的玉佩，遞到孫子手中。那玉佩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了麒麟樣式，質地溫潤，手生涼，上面還帶著秦瓊上的溫。“你看這玉佩，”秦瓊緩緩說道，“咱們漢家講究‘君子無故，玉不去’。玉有五德，仁、義、智、勇、潔，它不像金子那般耀眼，卻溫潤斂，象徵著君子的品行。”
秦珏捧著玉佩，仔細挲著上面的紋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祖父，那玉佩和金飾，都是好東西嗎？”
“正是。”秦瓊笑道，“金飾有金飾的華貴，玉佩有玉佩的清雅，各族的東西，各有各的好，不必非要分個高下。就像這長安城裡的人，有漢家兒，有西域來客，還有北邊的突厥、南邊的百越，大家生活在一起，相互學習，彼此扶持，才能有這般熱鬧祥和的景象。”
秦珏似有所悟，將玉佩握在手中，又抬頭看向那些胡姬的舞蹈，眼神中多了幾分平和，了幾分單純的羨慕。
觀禮臺上，長孫無垢讓人端來一碟新制的冰酪。那冰酪盛在白瓷碗中，澤潔白如雪，上面撒著幾顆飽滿的西域葡萄乾，還點綴著些許切碎的杏仁，散發著淡淡的香與果香。這是長孫無垢借鑑西域品的做法，結合漢家藏冰的技藝改良而的吃食，口冰爽綿，酸甜可口，在這上元之夜吃來，別有一番風味。
“陛下，你嚐嚐這個。”長孫無垢端起一碗冰酪，遞到李世民面前，“這是宮人按照我改良的法子做的，用的是漢家地窖裡藏的冰，加上西域進貢的牛和葡萄乾，還有咱們本土的杏仁，混在一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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