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秋，荊楚大地煙雨初歇，漢江兩岸稻浪翻金，一派稔氣象。大唐天子李世民南巡已至荊州半月，這座控扼江漢、聯通蜀的江南重鎮，自駕駐蹕以來，風民氣煥然一新，往日積弊沉痾，皆在帝后親理之下，漸次廓清。
荊州刺史衙署正堂，燭火徹夜不熄，案之上攤開的並非江南風圖冊，而是厚厚一摞漢江水利賬冊、田畝魚鱗圖與荊州軍武籍簿。李世民著常服，腰束玉帶，指尖過泛黃的紙頁，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案頭墨硯微涼，硃批已落滿數頁。旁侍垂首侍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有窗外秋風穿廊，捲起幾片梧桐落葉，輕窗欞，方顯夜之靜謐。
“漢江支流沮水、漳水，淤塞已達三年，沿岸四縣萬畝良田，逢雨即澇，遇旱則枯，地方吏竟只奏報稔，去災患，屬實可惡。”李世民指尖重重一點賬冊上的舞弊記錄，聲音沉冷，帶著帝王久居上位的威嚴，“前刺史庸碌無為，縱容屬中飽私囊，此番已革職查辦，新任刺史需三日之，督率民夫疏通河道，不得有誤。”
堂外侍衛高聲應諾，領旨而去。李世民了眉心，目掃過窗外沉沉夜，心中念及城外的長孫無垢。此番南巡，皇后相伴左右，不居深宮，不安逸，反倒日日親赴鄉野，察民，理農事，將江南百姓的生計，一一放在心上。
此刻荊州城外十里的試驗田，泥土芬芳混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長孫無垢褪去皇后冠霞帔，著素布，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子，全然沒有深宮貴主的矜貴，反倒如尋常鄉野婦人一般，俯看著田壟間新栽的蔗苗。幾名嶺南遷來的蔗農手持鋤頭，細心指點本地農夫栽種技巧，田埂上還放著幾捆剛從嶺南運來的蔗種，翠綠的葉沾著水，生機。
“皇后娘娘，這甘蔗栽下之後，需勤澆水、淺培土，待到冬日收割，榨熬煮，便能糖。”領頭的老蔗農見皇后親問，連忙躬回話，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懇切，“只是這手藝此前只在嶺南流傳，荊州百姓不知其利，還請娘娘指點。”
長孫無垢輕輕扶起老蔗農，目溫地看向田中的蔗苗，聲音清和如春風：“老人家不必多禮。蜂價貴，尋常百姓難得一嘗，這甘蔗製糖，原料易得，工藝不繁，若是在荊州推廣開來，百姓便能多一份營生，冬日裡也能添一份甜意。朕已令荊州府撥出田，闢為試驗田，待收之後，再向各縣推廣，讓荊楚百姓，皆其利。”
旁隨行的輕聲應下，將皇后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田壟間的農夫們聽了，皆是面喜，手中鋤頭揮舞得更有勁頭，他們從未見過這般親厚百姓、心繫民生的帝后，心中的敬慕，早已溢於言表。
這半月之中，荊州城外，帝后二人未曾有一日閒暇。
李世民親自主持漢江支流疏浚工程，撤換貪腐河，徵調民夫數萬，親自登堤督工，不過十日，便將淤塞數年的河道徹底疏通，引江水灌溉良田，沿岸百姓再也不必擔憂水旱之災，萬畝膏之地，自此得以安耕。荊州駐軍之中，有校尉勾結地方，剋扣軍餉，縱容士卒欺百姓，鬧得軍營怨聲載道，民間犬不寧，李世民得知後，當即下令拿下貪腐校尉，明正典刑，另擇軍中清廉老將接任，整肅軍紀，還荊州軍民一片清明。
又念及荊州地江南，乃軍事要地，駐軍戰力孱弱，李世民特意尋來蘇定方舊部、現任荊州偏將的李猛，令其將北地銳陣法傳授給當地駐軍，日夜練。不過半月，荊州駐軍便一改往日鬆散頹態，佇列齊整，號令嚴明，守城敵之能，遠勝從前。
長孫無垢則一心撲在民生農事之上，除了推廣甘蔗種植，還走訪荊州各縣，檢視桑蠶、漁獵之業，勸課農桑，安流民，將宮中積攢的帛、糧食分發給貧苦百姓，又令醫隨行，為鄉間百姓診脈治病，施藥救人。帝后同心，一文一武，一一外，將荊州的吏治、民生、軍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昔日積弊叢生的江南重鎮，短短半月，便煥發出嶄新的氣象。
轉眼便到了駕啟程的前一日，訊息不脛而走，荊州百姓得知天子與皇后即將北上，自發從四鄉八鎮趕來，齊聚刺史衙署之外，為帝后送行。
百姓們手中沒有金玉珍寶，只有新摘的橘、剛蒸好的魚糕、自家釀的米酒，還有漢江裡剛撈上來的鮮魚，他們捧著這些最樸素的禮，在道路兩側，著駕所在的方向，眼中滿是不捨與激。人群之中，一位年過七旬的老漁夫，拄著竹杖，巍巍地到前面，手中捧著一籃黃澄澄的橘子，樹皮般的手掌攥著籃沿，眼眶泛紅。
侍衛見其年邁，連忙上前攙扶，老漁夫卻執意要親手將橘子送到帝后面前，見到李世民與長孫無垢走出衙署，老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陛下，娘娘，自你們來了荊州，漢江的水通了，水患消了，那些欺百姓的兵被治了，俺們打魚的、種地的，終於能過上安穩日子了……俺們窮，沒什麼好東西相送，只有這自家種的橘子，甜得很，求陛下、娘娘收下……”
周圍百姓紛紛附和，哭聲、謝聲織在一起，聲聲耳，人心絃。李世民連忙上前扶起老漁夫，語氣溫和：“老人家快快請起，朕為天子，治理天下，安百姓，本就是分之事。荊州安定，百姓樂業，便是朕最好的禮。”
長孫無垢笑著接過老漁夫手中的橘籃，指尖到籃中帶著氣息的橘，心中暖意融融，拿起一枚橘子，剝開皮，清甜的香氣四散開來，輕聲道：“大爺的心意，朕與陛下心領了。這些荊州橘，朕會帶回長安，讓京中百、宗室子弟都嘗一嘗，讓他們知道，荊楚百姓的心意有多甜，大唐江南的風有多。”
百姓們見帝后如此親和，更是熱淚盈眶，紛紛將手中的特產往駕旁的竹籃裡塞，竹籃很快便堆得滿滿當當，盛滿了荊州百姓最真摯的意。這一日，荊州城萬人空巷，送別之聲綿延數里，帝后親民之德，自此深深烙在了荊楚大地的民心之中。
次日清晨，駕啟程。
龍旗幡迎風招展，羽林衛鐵騎開道，車駕緩緩駛離荊州城，沿著漢江古道，一路向北而去。李世民端坐車之中，掀開簾幔，著後漸漸遠去的荊州城廓，著兩岸百姓揮手相送的影，眼中滿是慨。
“荊州半月，雖短卻實，沉痾得除，民生得安，也算不負此行。”李世民輕聲自語，旁的太子李治連忙躬聆聽。
李治自長於深宮，此番隨父南巡，親眼目睹父親整治吏治、安百姓的種種舉措，心中對帝王之道、治國之理，有了前所未有的悟。他著父親沉穩的側臉，恭敬道：“父皇在荊州半月，興水利、肅軍紀、安民生，留下千古政績，兒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益匪淺。”
李世民放下車簾，看向太子，目中帶著期許與教誨：“治兒，天子者，非高居廟堂、萬民朝拜之主，乃心繫天下、護佑蒼生之主。荊州一地如此，天下九州亦如此，唯有腳踏實地，革除弊政，恤民，方能讓江山穩固，百姓安樂。此番北上，我們要去太原郡，你且記好，那裡是我大唐龍興之地。”
車駕駛北方地界，江南煙雨漸遠，黃土高原的蒼茫氣象撲面而來。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對往昔歲月的追憶，愈發厚重：“你的曾祖父李虎，在太原建功立業，為李氏打下基；朕當年在太原起兵，高舉義旗，討伐無道，定鼎關中，開創大唐基業。到了太原，你要好好看一看那片土地，看一看晉祠的古柏，看一看晉的城池，好好想想，大唐的，是如何紮下的，朕與萬千將士，是如何一步步打下這萬里江山的。”
李治重重頷首，將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中：“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定當細細察，不負祖宗，不負天下。”
駕旁的隨行武將之中，秦瓊與尉遲恭並馬而行，兩位開國老將披鎧甲，腰懸兵刃，雖已年過花甲，卻依舊神矍鑠，鐵騎過，威風凜凜。
秦瓊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太原方向，目悠遠，想起當年金戈鐵馬的歲月，輕聲道：“敬德，一晃多年，又要回太原了。想當年朕與陛下、眾將士在晉祠焚香立誓，願誅滅佞，還天下太平，如今盛世已，也算不負當年誓言。此番到了太原，定要去晉祠拜一拜，告當年並肩作戰的袍澤。”
尉遲恭哈哈大笑，聲如洪鐘，豪氣不減當年：“叔寶兄放心，不了你的！到了太原，俺帶你去喝最正宗的汾酒，那酒烈得很，正合你我兄弟的子！當年在太原打仗，咱們缺食，如今盛世太平，定要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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