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玉秀:緣起緣滅》第574章 歌舞留今夕 猶言惜舊年(1)

作者:閔王·6個月前

臘月將盡,朔風捲著碎雪撲打簷角,市井巷陌間漸次響起零落炮竹聲。東街質鋪前當棉袍的窮書生著手呵白氣,西市米鋪外老掌櫃撥算盤珠子撥得山響。城門告示的舊漿糊痕還未乾,新糊的桃符又覆了上去,硃砂字在灰濛濛的天裡紅得發沉。

更夫裹破襖子走過青石板路,梆子聲在長巷裡盪出三更寒。家家灶王爺像前的飴糖早凝了霜,供桌下黃狗蜷著尾打盹。運河邊碼頭上最後幾艘貨船正卸年貨,扛包的腳伕肩頭積了薄雪,呵出的氣混著米酒香飄過酒肆旗幡。

深宅大院忽然炸開一串紅炮,紛紛揚揚落在凍的泥土上,恰似去歲此時景。唯有衚衕深那盞氣死風燈,依舊晃晃悠悠照著“囍”字褪的門楣,銅門環被風吹得輕響,一下,又一下,像是誰在數著更。

更遠荒野古道上,尚有獨車吱呀呀碾過凍土,推車人呵出的白霧散進暮裡,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青石巷裡轉過兩道水影。天依那碧紗袖口微微著,樂正綾的杏紅裾輕輕擺著,兩人袖下指尖相扣,竟分不清是誰的銀鐲著了誰的玉鈴,叮咚聲散進晨霧裡,驚起橋頭三兩早雀。

青石板裡忽地竄起一簇金星,噼噼啪啪驚散了簷角麻雀。原是那賣杆的小踩著凍土跑來,懷裡竹筒還冒著青煙天依指尖一,樂正綾反將的手握得更些,杏紅袖口掩著笑。

“今年應該不會到拋綵球之類的吧……”樂正綾忽將團扇半掩了臉,側過頭在天依耳邊低語。眼波朝城樓方向瞟了一瞬,柳葉似的眉梢微微挑起。

“那我可要阿綾把綵球拋給我。”天依忽然將臉湊近那半掩的團扇,眼角彎初三月牙的弧度。說話時角梨渦一現,空著的左手輕輕搭上樂正綾捻著披帛的手背,指尖在對方指節上調皮地叩了兩下。

樂正綾的手指倏地收,將披帛出細碎褶痕。耳尖漫開胭脂,脖頸微微轉向另一側,下卻不自覺抬起半分,睫垂落時在頰上投出淺淺的影。

天依忽然近那泛紅的耳尖,青隨著過對方肩頭。眼尾彎起的弧度比先前更明顯些,眸子裡映著街邊漸次亮起的燈籠,像是含了初融的雪水。

說完話後,並沒立即退開,反而將下虛虛擱在樂正綾肩窩,抿著笑時,左邊梨渦裡盛著的暖輕輕晃了晃。

樂正綾猛地出被握著的手,卻將團扇舉高遮住半張臉。跺了跺腳,繡鞋尖踢起一小片竹紅紙屑,聲音從絹面後悶悶出來:“誰、誰害了……那邊彩旗子倒是怪好看的。”

“臉都紅啥樣了,還沒害呢。”風鈴兒抱肘倚在斑駁的磚牆上,暗紅短打的袖口捲到小臂,出半截手腕。

裡冰糖葫蘆咬得脆響,高束的馬尾隨著偏頭的作掃過後頸碎髮,那話音混著山楂的酸氣飄出來時,右腳的布靴跟正碾著地上一粒啞炮,鞋底與青石板磨出沙沙的輕響。

“你又覺得你行了?”樂正綾鬆開捻著披帛的手指,轉而將掌心虛按在天依勾著絛的手背上。偏回頭時,耳尖那抹胭脂已漫到顴骨,卻故意將下又抬高半寸。

“就算鈺袖在這兒,我也是這個表,這個態度!”風鈴兒將竹籤上最後一顆山楂咬得咯嘣響,糖霜碎渣濺到暗紅襟上像迸開的火星子。

“行啊,我這去告訴沐貞姐姐~”天競髮出只彎著的眉眼。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右手已經抬到前,三指虛虛了個似訣非訣的手勢,寬大袖口隨著落到肘彎,出小半截皓腕。

“別別別,我認輸。”風鈴兒猛地直起,暗紅短打的襬帶翻了牆角的空竹筐。雙手在前胡,髮尾沾著的幾點糖渣簌簌落在肩頭。角還粘著半片山楂籽,隨急促的說話聲上下著。

“天依,看到了嗎?這就從心所~”簷角燈籠忽地晃了晃,樂正綾半側過臉來,先前捻著玉佩的手此刻已收回袖中。用團扇虛虛遮住下半張臉,只出一雙彎新月的眼睛。

“喂,誰慫了?!”風鈴兒猛地跺腳轉梗著脖子朝樂正綾方向瞪眼,指節抵在腰間束帶上磨了磨,左手卻還維持著先前認輸時擺的姿勢僵在半空。

斜斜切過的側臉線條,將鼻尖細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巷風吹得短打下襬撲簌簌響,出靴筒邊緣沾著的香灰與紅紙碎屑。

開口時下那抹被蹭花的胭脂格外鮮明,隨著吐字微微發:“我那是……那是……”後半句卻卡在間,只餘兩道擰起的眉在額間出個“川”字。

就在這時,評彈聲如遊蛇般巷口,遠茶館樓頭的三絃忽地打了個俏皮的音,琵琶指如驟雨擊瓦,竟是換了篇目。

吳音糯的唸白追著絃索飛來,拖長的尾音在風裡打了個旋兒,恰巧纏住風鈴兒那截卡在間的話頭。

琴師使了個俏皮的音,那聲浪便推著糕點鋪門簾下的銅鈴叮噹響,驚得白貓縱躍上堆滿籠屜的竹架。

鼓板忽然加,噠噠聲像馬蹄輕叩石板路。先生轉調時揚起了嗓子,明晃晃的聲線劈開巷子裡膠著的空氣,把“這才是無巧不書”七個字唱得珠落玉盤般亮烈。

餘音悠悠掛上各家簷角的冰凌時,滿巷碎冰竟都跟著起了共鳴,細的嗡嗡聲裡,似有千百個的小鈴鐺在暗發笑。

“倒是應景的。”星塵踩著花田錯的鼓點轉進巷口,月白廣袖隨步伐漾開圈圈漣漪,袖中飄出縷檀香味的霧氣,那霧氣蜿蜒過青石板,悄無聲息地裹住了半片打著旋兒的竹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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