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轉，造化弄人。那凜冽罡風颳了三冬，終究氣數將盡。遠山殘雪猶抱孤峰，似白頭老將鎮守殘關；近澗寒冰乍裂玉鱗，約聽得琤琮水響，如地下琴絃初調。
枯柳梢頭忽些子青意，非煙非霧，竟是天地將醒未醒時呵出的一縷溫氣。崖畔老梅方謝了最後一瓣冰綃，那斜枝已鼓著暗紅骨朵兒，蓄著來日的香陣。
簷下冰錐，白日里滴答著珍珠淚，夜又凝作水晶箸，這般消長拉鋸三五回，終是了筋骨，“啪嗒”一聲跌碎在青石板上，濺起個亮晶晶的春信。凍土深忽有蠢 不是雷聲，是萬千草攢勁翻，腐葉下鑽出薺菜初芽，頂著星點殘雪，倒像大地睜開的惺忪睡眼。
“呼。”忽地蹲，將補丁包袱撂在青石板上，布袖口蹭過額角細汗。發繩鬆了半截，碎髮黏在微紅頰邊。
只見咬住落髮繩，雙手向後急攏青，腕骨凸起如杏枝，卻攏不齊那野馬似的碎髮，索三繞兩纏束個歪髻，間發繩“噗”地吐在手心，胡繫個活結。起時拍了拍膝頭塵土，布裾旋開半朵灰雲。
“敢問大哥，這樓上樓怎麼走？”寧樂娘側過半邊子，騰出的右手在布上匆匆抹了抹。微微欠時脖頸向前稍傾，碎髮隨著作輕晃，底下那雙眼睛亮了起來，那亮是收著的，像溪底石子隔著水波映日頭。
“哼，哪裡來的鄉下人。”武大乜斜著眼，將寧樂娘從頭到腳一掃，鼻息裡嗤出聲響。未待話音落盡，扇似的手掌已隨意推搡過去。
他收回手，拇指在襟上蹭了蹭，彷彿沾了什麼不潔之。眉頭擰個“川”字，偏過臉朝地上啐了一口，徑自甩袖越過寧樂娘。
可寧樂娘肩頭布尚留著指痕皺褶，人卻已直起腰來。不撣塵，不抬眼瞋，只將掌心在側輕輕一抹。見那廂來了個戴方巾穿綢衫的，便迎前半步，這回不欠了，單把頸子微微一點，碎髮晃開，眼裡那汪水倒比先前更亮些。
長街西頭緩步轉出兩襲白。當先老者鬚髯垂，負手而行，芒鞋踏地無聲；後隨青年腰桿筆，左手虛按劍柄，劍鞘纏麻已磨出淡淡青痕。二人衫雖洗得泛黃，袖口卻齊齊挽著三指寬的素邊，步履起落間犄角之勢。
肖屹忽住足，眉下雙目微眯，原是瞧見寧樂娘立在街心肩。他肘尖向後輕送，正點在白浪腕間。青年劍客會意，抱拳時拇指扣住劍鍔吞口，轉朝著寧樂娘行去。老劍客自袖中出個油紙包，倚著斑駁磚牆慢慢攤開，裡頭半塊炊餅已了邊角。
“姑娘，敢問……”白浪抱拳的姿勢未收，話音剛啟三字便懸在半空。他右在寧樂娘布襟的補丁掠過，又移回灼灼的眼眸。
寧樂娘搶前半步，右手攥住左袖破損的邊角捻了捻，脖頸揚得更高：“我要去樓上樓。”語速快得像竹筒倒豆，“你知道樓上樓在哪嗎？我要參加武林大會。”
“呃……在那邊……”白浪被這連珠炮似的話語震得稍退了半步。他結上下滾兩遭，眼神飄向師父倚著的牆角，老劍客正掰著炊餅，連眼皮都未抬。青年只得轉回臉來，微張又抿住，最終從齒裡出氣音。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話音未落，已旋躍起。布裾“呼”地綻開半朵灰雲，出打了結的草鞋繫帶。整個人往東邊傾著，碎髮全甩到耳後去，眼睛彎初三四的月牙兒，角咧到腮邊，出顆尖尖的虎牙。
“好高明的輕功……”肖屹著半塊炊餅的手停在半空。油紙簌簌響了兩聲，碎屑從指間下。他眼尾皺紋深了幾分。間滾出的話音極輕，每個字卻像在石臼裡碾過。
只見寧樂娘三步並作兩步往那酒旗底下趕，到了跟前卻猛地收住腳，兩扇黑漆大門開著，裡頭傳來的喧譁聲熱烘烘撲在臉上。攥了攥袖口，低頭看看趾的草鞋，忽地把脊樑骨得筆直，抬腳便過了那隻半尺高的檀木門檻。
門先是個寬敞前廳，地面一水磨青磚，潤如鏡，映得梁間懸掛的八角宮燈都了雙。踩上去忍不住了腳趾，布鞋底在磚面上發出“噝”的輕響。正中央立著座丈許高的黃楊木屏風，雕著《八仙過海》的全景，那海浪紋竟是用螺鈿嵌的，燈影一晃，滿壁都是流的寶。
“停停停，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守衛從描金柱後閃出來時，左手正按在腰刀吞口上。那是個方頜闊的漢子，眼角有道寸許長的疤，跟著皺眉的作擰個疙瘩。他右臂橫著一攔，腕上繫著的銅牌“鐺啷”撞在刀鞘上。
他上下掃視的目邦邦的，從寧樂娘補了三層的肩頭，一直刮到沾著黃泥的草鞋尖。短食指到鼻前半尺停住，眼珠卻斜向廳瞟了瞟。忽然鼻翼兩下，彷彿嗅到什麼不尋常的氣味，按刀的手背青筋突地一跳。
“我嗎？”天競眸中閃過一狡黠，踮起腳尖兒，看向守衛，負著的布行囊隨著作晃了晃。忽地，抬手將碎髮掠至耳後，出頰邊酒窩，“我寧樂娘，從貓兒山伏虞驛太吾村來的，聽說這次武林大會不限門派，就來湊湊熱鬧。”
“貓兒山？太吾村？”那守衛斜眼一瞥，鼻中輕哼一聲，抱臂而立，滿臉輕蔑。他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眼前這看似尋常的，“江湖上何時多了這麼個地方？莫不是哪個山裡鑽出來的野丫頭，也敢來武林大會湊熱鬧？”
他形微側，袍袖輕拂間，後那方天下一的金漆匾額在下熠熠生輝。角噙著一冷峭笑意，目如刀：小丫頭，這天下一三個字，可不是孩戲耍的招牌。江湖路險，掌風劍影間，只怕你這一細皮……”
“那依這位大哥高見，小妹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來鬧著玩的呢？”天競歪出虎牙，指尖在劍柄上輕輕一叩，劍柄突然發出龍般的鳴，劍柄上用小篆刻著的伏虞二字流轉過幽幽白。
那守衛鼻間冷哼一聲猛地朝校場西側一指。只見青石校場之上，數十名勁裝武者肅立如松，刀槍森然，寒映日。他們列陣如龍，氣勢凜冽，肅殺之意如霜風撲面，令人生寒。
“哦？原來是要考校功夫？”天競眸微轉，順著守衛所指去，角輕揚，非但未見懼，眼底反而燃起一抹熾熱的戰意。
“怎麼，怕了？”守衛見不退反進，間滾出聲悶哼。按在刀柄上的拇指重重往下一，銅護手與鞘口撞出短促的“咔”響。他忽然咧笑了，那道疤被角扯得歪斜，出顆鑲金的臼齒。
“怕？”天競聞言竟將下頜輕輕一偏，那幾縷垂落的碎髮便跟著了。眼皮垂下又掀起時，眸底掠過一線極亮的，像溪魚擺尾時濺起的水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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