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人湧如沸。商販的吆喝聲、行人的談笑聲、車馬的轔轔聲,混作一團喧闐的市井氣象。兩側店鋪的幌子在微風裡懶懶翻卷,攤子上各貨堆得滿滿當當,在日頭下泛著油亮的。
人流裹著塵土的氣息,熱騰騰地漫過青石板路,將整條街巷填得沒有一空隙。偶有挑擔的漢子吆喝著“借過”,那聲音也很快被更鼎沸的聲浪吞沒了去。
吳銘走在街上,昂首闊步,眉宇間自有三分得瑟。兩旁行人目多聚在他上,低語竊竊,間或傳來幾聲清晰的“吳銘俠……”。
他白不染塵,步履穩且輕,腰背得筆直,行走時袍擺微微盪開波紋。那綹打理得齊整的斜劉海隨著步伐在額前輕晃,偶有微風拂過,髮便掃過眉梢,他總會極自然地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將那縷頭髮輕輕撥回原位。
行人投來的目裡,有欽羨,有好奇,也有低嗓音的議論。那些零碎的“吳銘俠……”飄進耳中,有的來自路旁茶攤上歇腳的老漢,有的出自在孃親後的稚之口。
他並不側目,只將下頜又抬高了些許,角噙著一抹恰到好的、謙遜裡著自矜的淺笑,彷彿這一切讚歎都是理應如此,又彷彿他並未將這些聲響真個放在心上。只是那拂弄劉海的手指,作越發輕緩從容了。
他聽得真切,角便不自覺揚起些許弧度,下頜也抬得更高了些,那綹斜劉海在額前輕輕晃。晨正斜斜打在他側臉上,將那份得映得愈發分明。
那眼睫半垂著,目虛虛落在前方街市熙攘,可耳卻微微著,分明在細聽後飄來的每一句低語。腳步也隨著那些奉和聲的起落,不自覺地放得更緩更穩,每一步都踏得如同丈量過般勻停,他將那縷頭髮理得更伏帖,更齊整,這才滿意地收回手,負在後。
奉和聲如縷縷細風,斷續縈繞耳街市喧囂彷彿都了襯他這白的背景,只餘那些飄來的低喚,一句句,一聲聲,恰似戲臺上的鑼鼓點兒,敲在他心坎最用的地方。
不遠,風鈴兒和天競在街邊一棵老槐樹的蔭翳裡。槐樹正逢花季,累累白絮垂下來,將兩人的影遮得影影綽綽。
風鈴兒抱著胳膊斜倚樹幹,肩胛骨抵著裂的樹皮,左腳尖虛虛點地。眼睛眯兩條細,目卻利得很,追著吳銘那副昂首闊步的模樣,看著看著,角往下一撇,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混著些微的嗤意。
天競則蹲在側青石階上,左手鬆松搭著膝頭,右手了片半枯的槐樹葉子,在指間慢悠悠轉著圈。歪著頭,目在吳銘上掃了幾個來回,從那雙步履穩當的皂靴,到那纖塵不染的白,再到那綹隨步晃的劉海。忽然偏過臉,朝風鈴兒挑了挑眉,眼梢彎起個靈的弧度,著樹葉的指尖跟著頓了頓,葉梗在空中虛虛一點,正對著吳銘的方向。
“噓……”天競豎起食指抵在蒙面巾前,聲音得又輕又短。右手將蒙面巾往臉上一提,左手順勢向後一撈,十指在腦後飛快地錯,打了個利落的結。做完這些,子便朝老槐樹幹後一,只出左眼和半邊額頭,目仍鎖在街上吳銘的影上。
“!”天競間滾出兩個極輕的氣音,那聲音得扁扁的,像從齒裡出來,卻帶著短促的力道。子仍在樹後,只那半隻出的眼睛倏地一眯,目飛快地往斜後方掃了瞬,又釘回吳銘上。
“來了來了。”聲如落葉墜地般輕悄,一道小影自槐樹橫枝間翩然下。足尖點地時膝彎微曲,洩去落勢,竟未發出半分聲響。蒙面巾上方出一雙亮澄澄的眸子,朝樹後天競的方向飛快一眨,便貓腰到樹幹另一側,作靈巧得像只慣於潛行的狸奴。
“寧姐姐,折凳準備好了。”將子往樹幹後了,只探出小半張臉,蒙面巾上的眼睛彎月牙。朝側某個方向極快地頷首,低嗓音,那聲音卻仍帶著小姑娘脆生生的質地,只是放得又輕又細,像著耳朵說悄悄話。
風鈴兒聞言,子明顯頓了一下。原本盯著吳銘的目倏地收回,轉向藏的方向,眉高高挑起,蒙面巾上沿出的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折、折凳?”那兩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帶著明晃晃的詫異。
天競從樹後側過臉,雖只出眼睛,卻也能瞧見眼尾彎起的弧度。低聲接道:“打悶,講究個順手。”話音未落,右手已從背後提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木凳,凳在掌心輕巧地一轉。
“這可是江湖傳聞裡,七大武之首。”低聲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在傳授什麼了不得的秘辛,話音落下,還特意掂了掂那凳子,木頭相互叩擊,發出短促的悶響。
說罷,又飛快地往街心瞟了一眼,確認吳銘尚未走遠,才將子重新回樹影裡,只餘那帶著笑意的氣音輕輕飄出來。
風鈴兒蒙面巾上沿的眼睛瞪得更圓了,猛地扭過頭看向天競,連子都轉過來半截:“啥玩意?”
“咳咳,好折凳!折凳的奧妙之,它可以藏之於民居之中,隨手可得,還可以坐著它來藏殺機,就算被抓了也告不了你。”天競手腕一翻,將那折凳往懷中一帶,木凳邊緣恰抵在肘彎。間出的聲線沉了三分,抑揚頓挫間,倒真有幾分街邊說書先生揭曉關子時的架勢。
那雙眸子彎如初月,眸在樹影裡微微流轉。雖刻意將嗓音得又低又緩,尾音裡卻依舊出三兩縷藏不住的、輕快的得意。
風鈴兒忽地手,指尖虛虛扯了下天競的袖口。子已經轉向巷口方向,蒙面巾上方出的眼睛盯著吳銘漸遠的背影,語速急急地催道:“誒誒誒,別扯了,他快進巷子裡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