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擂臺之上,正值一場酣斗方歇。四下裡人聲暫,但見一陣清風自西北角徐來,初時只拂得旗幡微微招展;俄而轉疾,竟將臺板隙間散落的沙礫簌簌捲起。那些礫石先前浸過汗,此刻裹在風裡旋舞,撞在擂臺四角包銅柱上,叮叮然若碎玉迸。
日斜照下,但見塵沙如金箔碎屑,忽聚忽散,掠過臺心深深淺淺的足印痕,竟把半面青石臺磨出沙沙細響。風尾掃過東首兵架,架上未收的銀槍紅纓簌簌抖,恍若為這片刻岑寂平添三分肅殺。
風鈴兒仰面去,但見那對手立如鐵塔,長足有九尺開外,膀闊似堵著半扇城門,腰圓更賽過酒肆裡三年未啟的陶甕。日斜劈在他肩頭,竟將一披著的赭褐短打照得油亮亮泛著烏。最驚人的是掌中兩把龍鐧。
鐧金沉如老蛟蛻骨,稜節磨損得泛出青白寒芒,鐧首吞口面銅綠斑駁,張著獠牙正對準了風鈴兒眉間。但聽那漢子鼻腔裡悶哼一聲,雙鐧緩緩錯時,鐧稜刮聲似鈍刀磨過青石,驚得臺板隙裡未掃淨的沙礫又簌簌滾了三滾。
“樣子貨。”看臺西首忽起一聲清嗤。樂正綾正斜倚朱漆欄杆,一胭脂紅裾在風裡潑剌剌綻開,渾似雪地裡滾出團烈焰。雙臂疊抱在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肘間料,眼斜挑向擂臺:“看著大個個子罷了。”
話音脆生生砸進滿場喧騰裡,驚得鄰座老者手中茶碗蓋兒叮噹一響,說罷角勾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日恰好掠過簪首巍巍的赤珠流蘇,在頰邊投下細碎晃的影,倒把臺上那對駭人的龍鐧襯得像是廟會里耍把式的鏽鐵。
“加油啊!”天依忽地從朱漆欄杆前探出半,腰間青藍帶被風吹得翻飛如瀑,倒似截了段初春江水裁就。雙手攏在邊,清凌凌的嗓音穿破擂臺喧囂。那尾音揚得高高的,竟帶著幾分玉磬初叩的泠然。
鄰座茶客被這聲驚得手一抖,半盞殘茶潑在襟上,卻渾不在意,只管踮著腳朝風鈴兒揮絹帕。那方杏子黃帕子獵獵抖在風裡,恍若給灰撲撲的擂臺陡然添了抹亮。
樂正綾教帶得形一晃,鬢邊那串赤珠流蘇登時簌簌,映著日頭拋灑出千百點碎。也不惱,只將纖指虛虛扶住欄杆,搖頭笑嘆一聲。
那嘆息聲尚未落地,天依清凌凌的呼喊已混著擂臺揚起的黃沙,被一陣疾風捲著,直撲向臺心戰圈裡去。恰似匹練摻了金塵,倏忽間便沒刀鐧影之中,再辨不分明瞭。
“小娃娃,闖到這裡,還有點本事。”那壯漢忽地仰天打個哈哈,聲如破鑼撞石,震得擂臺四角旗幡撲喇喇抖。他將雙鐧往前一架,鐧稜相擊鏗然迸出數點火星。
說罷話音陡地一沉,似磨盤碾碎核桃殼,但見他膀子虯結暴起,赭褐短打袖口“刺啦”裂開半寸,出底下青黑的盤筋。龍鐧隨著話音緩緩拉開架勢,鐧首吞口目在日下忽明忽暗,恍若真活轉了般盯住風鈴兒周要害。
“大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風鈴兒足尖在臺板上輕輕一點,子順勢旋開半尺。角揚起個淺弧,聲音清亮亮穿過雙鐧帶起的風聲。說話時腕子一翻,袖中暗藏的短刃在日下倏地閃過寸許寒芒。
那壯漢驟起一聲雷吼,雙目瞪若銅鈴。兩柄龍鐧應聲翻作墨蛟龍。左鐧攪起惡風直劈天門,鐧影過日都暗了三分;右鐧著臺板橫掃,竟將地上砂石捲一道黃濛濛的煙牆。
雙鐧一豎一橫恰殺陣,鐧稜破空時發出裂帛般的尖嘯,擂臺四角懸著的銅鈴被勁風激得叮噹響。臺下靠得近的看客只覺罡風撲面,慌忙抬手遮眼,卻從指間窺見那黑沉沉的鐧影已籠罩了風鈴兒周三尺之地。
鐧未至,罡風已激得擂臺四面旗幡獵獵倒卷,鐧黑沉沉的殘影在日下拖出數道虛痕,鐧稜刮過空氣時竟發出“嗚嗚”怪嘯,恍若鬼哭。臺下前排觀戰者被這氣勢駭得齊齊後仰,茶攤上數十隻瓷碗叮噹相。
風鈴兒形倏然一晃,竟似狂濤中一葉浮萍,順著鐧風飄然後撤。雙足在青石板上出玄妙弧步,布袂被罡風撕得獵獵作響。
風鈴兒形倏然一矮,右腕輕抖如燕子點水。但見袖中寒芒迭現,竟是一對寸許匕首翻掌心。那匕彎似初三月鉤,刃口流轉著淬過霜的青;匕尖兩點寒星在烈日下猝然炸亮,恰似深潭裡躍起雙尾銀魚,攪碎了滿潭墨浪。五指收攏時匕柄銅吞口與掌心相叩,發出極輕的“叮”聲,清凌凌如冰箸著玉碗。
手腕翻飛,竟將那雙匕首舞作兩團銀,但見寒芒流轉似銀蛇繞樹,左匕劃開漫天鐧影如撕帛裂絹,右匕點出時更若遊蝶穿花,在墨蛟般的鐧風間遊走出細痕。
匕尖星隨著形旋拖曳縷,恍若織拋梭織就半匹流的星河。臺下眾人但聞“叮叮”脆響如驟雨打芭蕉,匕首與龍鐧每記相都迸出火星四濺,在烈日下綻開朵朵金紅焰花。
匕鋒與鐧稜相撞迸出連珠脆響,形在漫天鐧影中竟如細柳迎風,每每於雷霆萬鈞倏然折轉。袂翻飛間,但見殘影疊作七八重虛像,教人分不清哪道是真。
那壯漢暴喝連連,雙鐧攪得罡風獵獵,卻總在及角的剎那被足尖輕點鐧,借力又盪開三寸。一時間擂臺上星火四濺,錚錚金鐵鳴聲裡,竟能聽見髮割裂空氣的細響。
又是數次鋒,匕鋒與鐧稜每記相撞都炸開金火,借力翻倒縱時,靴尖在鐧上輕輕一點,竟踏著那沉渾兵刃凌空翻了個筋斗。馬尾隨形甩開半墨弧,髮梢掃過壯漢怒睜的目眥。待他雙鐧回掃,人早已飄然落在三丈開外,匕尖斜指地面,兩點寒星兀自地映著日頭。
“大哥,你輸了。”擂臺之上,忽地凝住,風鈴兒不知何時已搶中門,手腕倏地一翻,匕尖兩點寒星正正點在壯漢結三寸之下。形仍保持著進擊時的微傾,烏髮尾梢尚在空中輕,聲氣卻清凌凌穿滿場煙塵。
那壯漢雙鐧高舉在半空,臂上虯筋暴起如盤老藤,卻再不能落下分毫。他瞪著眼低頭看去,間已被匕尖寒意激出粟粒。
一滴汗珠正沿著頸側滾進領,在赭褐短打上洇出深圓痕。滿場喧囂如水褪去,唯聞臺角銅鈴被風吹得叮鈴一響,恍若為這倏然分定的勝負作了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