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裡忽地綻開一記短促氣。兩道影乍合驟分，梅三玄青衫廣袖翻卷如雲濤倒卷，足尖在青石板上連點三記，每一步皆踏碎三寸見方的石板。
碎石尚未濺起已被罡風掃齏。辰靈小小軀則似紙鳶般向後飄退，月白袂獵獵作響間，竟在半空連翻三個筋斗，落地時雙足犁開兩道三丈長的淺，痕邊緣石板盡數裂。
滿場死寂裡，唯聞梅三玄手中長劍猶自嗡鳴不止，劍青暈流轉如月下寒潭；辰靈那併攏的劍指微微發，指尖玉稍黯三分，袖口卻無聲裂開道寸許長的破口。在擂臺東南角的彩旗“刺啦”一聲從中撕裂，半幅旗面悠悠飄落，恰懸在兩人之間丈許，半晌方緩緩地。
“不，不對。”辰靈忽地收勢垂手，小腦袋輕輕搖了搖。他盯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指尖，將手掌緩緩合攏又鬆開，反覆數次，彷彿在掂量著什麼看不見的事。眉頭蹙起個認真思索的疙瘩，角卻漸漸抿出個不服氣的弧度。擂臺上裂的青石板裡，有細塵正隨著他呼吸的節奏輕輕起伏。
“小傢伙，怎麼了？”梅三玄見狀並未進，只將長劍斜斜垂下。劍尖虛點著青石板隙裡鑽出的細草，那草葉正隨著未散盡的勁微微。他目落在辰靈反覆開合的小手掌上，溫聲問道。
話音落時，他左手不知何時已並指按在自己腕脈，似在細察方才手時侵經脈的餘勁。晨將兩人影拉得修長，投在斑駁的擂臺上，竟有幾分先生考較課業的意味。
“師兄，這是什麼況？”看臺西首，那探向前，偏頭向旁端坐的中年男子，眼中滿是不解，話音未落，擂臺上的辰靈恰又搖了搖頭，將合攏的小拳頭鬆開，對著掌心輕輕吹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中年男子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擂臺，眉頭微微皺起。他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沉，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目始終未離開辰靈反覆開合的小手，彷彿要從那孩細微的作裡，讀出什麼更深的東西來。
中年男子目如古井深潭，沉沉地落在擂臺上。他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屈起，指節無意識地叩著布料，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翕間，那聲低語幾乎散在風裡：“師叔……”結輕輕滾了一下，“這孩子上究竟還藏著什麼？”話音落下時，他目始終未離開辰靈那反覆開合、著玉微的小手掌。遠在擂臺邊的半幅殘旗，正隨著未散的罡氣餘波，一下、又一下地撲打著青石臺沿。
“我們繼續。”擂臺上，辰靈忽地將頭一甩，腦後碎髮劃開短促的弧。他深吸口氣，雙足重新踏定青石板，將那些盤桓的思慮盡數甩在晨風裡。話音落時，裁判手中的擂鼓銅鑼恰當地一響。襬隨著他形微沉的作倏然靜止，方才那點稚氣的猶疑，已換作全然的專注。
“好。”梅三玄應聲頷首，將垂落的長劍緩緩收回側。劍鋒鞘中時發出“鋥”的清，餘音在晨裡悠悠盪開。他足尖微轉，青衫下襬隨著作漾開疏淡的波紋，目沉靜地落回辰靈上。
辰靈那雙烏亮的眸子忽地一凝，瞳仁深似有星火猝燃。他併攏的劍指猛地上挑，指端玉華暴漲，竟如袖中陡然掣出三尺寒虹，皎皎然照得擂臺東首一片雪亮！那芒非但耀目，更挾著實質般的凜冽罡氣，所過青石板面嗤嗤綻開蛛網似的白痕。
梅三玄青衫袖袍無風自，右腕倏翻，長劍自下而上斜而起。劍鋒未出全鞘，鞘口卻已迸出青湛湛一弧劍氣，圓轉如秋潭月影，恰恰迎向那道玉虹。
辰靈第二指甫出，竟顯化出形同神異的妙諦！但見指端玉芒非但未竭，反較初招更熾烈數分，渾似將東天雲霞盡數淬一指之間。
那道凝的指力破空疾，嗤然銳響如裂素帛，所指之竟在青石板上犁出寸許深的筆直痕，指風未至，凜冽罡氣已迫得梅三玄額前碎髮向後平飛。
梅三玄見那玉芒來勢兇狠，卻不慌不忙。他左足向後斜退半步，形如青松承雪般微微一沉，右手長劍在空中劃出個渾圓弧線。
劍鋒不迎其銳，反著指風邊緣輕旋半周。但聽“嗤”的一聲輕響，那摧枯拉朽的指勁竟似天河倒瀉遇著中流砥柱，被劍流轉的勁引得偏開三寸，著青廣袖掠過，在後青石板上炸開個碗口大的深坑。碎石尚未飛濺，他腕子已順勢一抖，劍尖將指力餘波盡數化空冥。
“呼，呼。”梅三玄形一晃，長劍竟險些手。他踉蹌半步以劍拄地，額間細汗已匯珠，順著清雋的側頰涔涔滾落，在青石板上濺開點點深漬。脯起伏間氣息已，吐納聲沉濁如拉風箱，那襲洗舊的青早被汗水浸，在微微發的脊背上。劍尖垂地輕，在石板上劃出斷續的碎響。
“你剛剛讓了我，現在我也讓你。”辰靈忽地收指後撤，那灼灼玉芒霎時斂去無蹤。他雙手往腰後一背，小腦袋歪了歪，眼睛亮晶晶地向拄劍息的梅三玄。
他腳尖在青石板痕邊輕輕一點，聲音脆生生的，說罷當真退開三步，月白勁裝在晨風裡靜靜垂著，竟連起手式都撤了。擂臺上未散的罡氣捲過，將他額前碎髮吹得微微飄起。
“可以了嗎？”辰靈偏頭等了片刻，腳尖在青石板裂痕邊沿無意識地蹭了蹭。他抬眼向仍在調息的梅三玄，聲音清亮亮地穿晨風。
那語調裡既無催促亦無驕矜，倒像是孩在溪邊問玩伴是否拾妥了打水漂的石片。在擂臺西北角的半幅殘旗，恰在此時被風捲得撲喇一響。
“可以了。”梅三玄拄劍調息片刻，腹間風箱似的息漸緩。他抬袖拭去額間汗珠，將那柄猶自輕的長劍緩緩歸鞘，金屬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我們一招定勝負。”辰靈忽地直了小板，雙手在前抱拳一拱。晨將他月白袂照得亮，那雙烏亮的眸子定定向梅三玄。
他尾音脆生生切開凝滯的空氣，眉宇間竟出與年紀不符的肅然，話音落時，在擂臺四角的殘破旗幡驟然停止擺，滿場喧囂如水褪去，唯餘風聲捲過青石板細裂痕的嗚咽。
卻說二人形乍，恰似蒼鷹逐兔、青煙追月，倏忽間已至擂臺中央。辰靈指端玉芒暴漲如虹，梅三玄劍鋒青暈流轉似水，指劍相擊時竟無巨響，唯聞“錚”的一聲清鳴，恍若冰弦乍斷。
但見梅三玄形劇震，連退七步，足下青石板接連綻開蛛網裂痕。手中長劍“喀嚓”脆響，竟從劍鍔寸寸碎裂！那碎片尚未落地，已被罡風捲作一天寒星，映著晨紛揚如雪。劍柄猶握在掌心，虎口已沁出縷縷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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