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疏疏的星空下，月無遮無攔地鋪展開來。天幕像是被清水洗過的深青緞子，只疏疏地綴著幾粒星子，淡而遠，彷彿隔著一層薄冰見的燈火。
月倒是朗澈得很，清清泠泠地灑下來，照得近營帳的廓清晰如墨線勾描，遠山巒的起伏卻暈一片朦朧的灰影。夜風過，約能看見月在草尖上淌過的、極淡的一點微芒，流轉倏忽，似有還無。
“公子……”假山石後，一張蒙面布從下頷被輕輕扯落。那布巾原是深青的，鬆時帶起幾縷細發，搭在額前。隨即一顆腦袋從山石側緣探了出來。
先是烏黑的發頂，然後是潔的額頭，最後是一雙睜得圓亮的眼睛。他下無意識地抿著，頰邊還留著布巾勒出的淺紅痕印。月斜斜掠過，照見他鼻尖上一點細小的汗，也照亮了那雙眸子。
“噓……”崔玉手臂倏然探出，袖帶起微涼的風。掌心不輕不重地覆上墨雲際，將後半聲呼喚穩穩回間。他指尖收攏時帶著警醒的力道。
假山石的影斜斜投下來，將他半張臉籠在暗，只餘一雙眼睛亮得銳利，正鎖著墨雲。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卻凝著一層薄冰似的警示。
只見兩名守衛自假山旁的小徑緩緩踱過。左邊那人腳步拖沓，靴底蹭著石子路發出沙沙的輕響，腰間佩刀隨著步伐懶散地晃盪著，刀鞘不時輕磕側。右邊那位則半仰著頭，呵欠打到一半又強自憋住，只從間逸出一聲含混的悶哼，眼皮耷拉著，目渙散地掃過假山石壁上的斑駁苔痕。
他們的影被月拉得細長，斜斜投在卵石鋪就的地面上，移得遲緩而綿，彷彿夜氣也黏著了他們的腳步。直至繞過假山拐角，那拖沓的腳步聲與含糊的咕噥聲才漸次更深的夜裡，只餘草間蟲鳴，斷續響起。
“嚓，嚓。”兩記短促的聲響落夜，輕得像枯葉被風捲著過石階。聲音起落極快，幾乎要融進蟲鳴裡去，卻終究比落葉墜地多了三分脆勁，像是有什麼細而韌的東西在地的瞬間極快地一彈一收。
假山後的蟲聲忽地停了停。片刻，一滴積在石凹裡的夜震滾落，“嗒”地濺碎在下面的青苔上。
“什麼人？！”那名原本呵欠連天的守衛猛地頓住腳步，脖頸驟然轉向假山方向。他右手已按上刀柄，五指收時骨節發出輕微的“咔”聲。睡意從臉上頃刻褪去，眼神倏然如針尖，直直刺向聲源來，月下假山石的廓靜默如常，藤影在地上蜿蜒晃。
他側另一人也迅速轉，兩人背脊不自覺地微微弓起，像察覺危險的。夜風拂過，只有草葉窸窣，再無聲響。
突然間，一紅一藍兩道影自暗疾掠而出，恰似雙流火割裂夜。紅影居左，藍影在右，形快得幾乎曳出虛痕，袂破風時帶起短促的銳響。
兩人步伐分毫不，眨眼已掠至守衛後。但見紅影右手並指如刀，自斜上方向左疾落，準而沉地劈在左邊守衛後頸；藍影幾乎同時出手。左掌緣挾著一道短勁，自另一側削中右邊守衛相同部位。
兩聲悶響疊作一聲，兩名守衛形一僵，未及呼喝便倒下。紅藍二人隨即臂一託，將癱的軀輕放於地，全程不過一息之間，迅捷如鷂子穿林。
“別躲了，”樂正綾轉面向假山，右手隨意地垂在側，指尖幾不可察地輕叩了一下側，“沒我們你早穿幫了。”
立在月裡，緋紅的袂隨著夜風微微拂，目卻清亮如刃，直直投向石影深。說話時下頜微抬，角雖噙著半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卻無毫暖意，彷彿早已穿石後每一縷細微的靜與屏住的呼吸。
“你不是……樂正家的……”崔玉從假山後緩緩探出子，右手無意識地抬起，搔了搔後腦勺。他眉頭微蹙，眼神里晃著驚疑不定的，目在樂正綾緋紅的袍上停了片刻，又迅速掃過側那道靜立的藍影。
夜風吹他額前幾縷碎髮，他也顧不得捋，只是結輕輕了一下，像是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指尖在髮間停頓著，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三分。
“哪有他這樣潛伏的，對吧阿綾。”天依側過臉看向旁的樂正綾，話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說話時眼尾輕輕彎起，月恰好照亮眸中流轉的促狹神采。袖口隨著微微傾肩的作垂落幾分，出纖細的手腕，彷彿此刻夜中的張氣氛不過是場有趣的遊戲。
“不是，我哪裡不對了？”崔玉索從假山後完全走了出來，站直子，雙手攤開向兩側一展。他眉頭擰得更，語氣裡半是辯解半是不解，聲音不自覺地揚起了幾分。
夜風把他額前那縷搔的頭髮吹得又晃了晃，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直直盯著天依，抿了又抿，彷彿在努力從方才那場驚險又突兀的變故里，找回一點理所當然的底氣。月將他整個人照得清晰，連襟上因先前匆忙躲避而蹭到的些許苔痕都一覽無餘。
“潛連個地圖都沒有。”樂正綾從鼻腔裡輕輕“嘖”了一聲，那聲音短促而利落，像針尖挑破了夜。眸斜斜掃過崔玉全上下，最終落在他空的雙手上，眼神里晃過一毫不掩飾的譏誚。環抱在前的雙臂未，只右手指尖在左臂袖料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誰說沒地圖的，墨雲，墨……”崔玉回過頭，話音戛然而止。只見墨雲蹲在假山的影裡，正埋著頭，兩手急促地在懷中翻找。
書肩背繃得的，襟被扯得有些凌，袖口隨著作窸窣作響。夜風掠過，把他額前碎髮吹得紛，也掀起了地上幾片枯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兒。月只照亮他半邊側臉，鼻尖沁著細汗，抿一條線。
“公子，真沒有……”墨雲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的息。他仍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兩手空空地攤在膝前，袖因方才的翻找而卷至肘間。月照亮他鼻尖上細的汗珠，也照見他微微發的指尖。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崔玉，又迅速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沾了塵土的襬上，了，像是想再解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