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顯,心有所見,不忘生死,未見得失,遑論得失,生死安忘……”天競口中哦,腕底劍隨之收斂。如觀棋落子,又如拈花照水,掌心虛涵,右臂迴環,長劍斜指下方,劍尖輕,竟在虛空中點出三圈漣漪,影未散,已化作無形氣韻,環護周。
眸漸深,如定觀,眉睫低垂,似閉非閉;周氣機忽地一寂,乃至劍鋒的清鳴,皆歸靜謐。唯有一縷霜發自鬢邊落,悠悠拂過角,又被撥出的白氣輕輕托起,懸停在劍鍔三寸之上,凝而不。
“之所顯,近遠方圓,得失之本;心之所見:氣脈神,生死之憑……”話音未落,劍勢已變。劍鋒倏然斂,近者非近,遠者非遠,腕轉不過半尺,氣韻徹。劍弧循方圓之度而轉:或如規畫天宇,弧圓滿無隙;或似矩量九地,折角峭峻分明。方圓相生之際,得失之辨盡化劍脊明滅的流。
繼而眸合復開。氣脈自丹田起,終抵指梢劍鍔,每經一竅皆生溫涼二相;神則自靈臺照下,似月華洗練百骸,映得經脈竅如星羅棋佈,幽微皆現。呼吸隨之深緩,一吐一納間,生死之機如汐現於氣脈流轉、神照徹之中。
劍與人至此渾融,顯心見,皆在劍尖方寸;近遠方圓,盡歸氣脈周天。得失生死,不過一念起滅;而劍依舊澄澈,靜靜映著那片無始無終的混沌。
祂抬起了“手”。那是混沌在現實中蔓生的投影。黑暗如稠墨般從淵藪中剝離、凝聚,漸次勾勒出嶙峋而扭曲的廓,無指而似握,無掌而含攝。其形不斷流轉坍,邊緣蒸騰著若有若無的灰霧,霧所及之,連赤晶的稜角都無聲融蝕為齏。
那“手”抬得極緩,卻帶著傾天覆地般的重滯。每上升一寸,周遭時空便晦暗一分,彷彿萬之、永珍之形皆被其攫取吸附。直至懸停在天競劍鋒前三尺之空,忽而凝定,所有變化、所有意圖、所有未發的因果,皆在這一凝之間,坍純粹的、無解的“在”。
“東西南北,天地終極。四極八埏,不見六道,既有十趾,道在何方……”天競劍勢忽收,形如槁木臨淵。左足虛點,似踏未踏;右膝微屈,若存若亡,其式: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劍鋒垂指下方,不依東西之向,不據南北之位,唯隨混沌流轉,四方既泯,劍尖所向即是太虛;八極已忘,刃所映無非鴻蒙。
目視那嶙峋暗影凝的“手”,瞳中無驚無懼,反生出幾分照之於天的澄明。如天破隙,上下貫注。
低未盡,忽將長劍倒轉,以劍柄輕叩自己心口檀中。叩聲空若虛室生白,餘韻綿長似穀神不死。旋即展臂舒腕,劍鋒凌空劃出渾圓,非攻非守,非顯非藏,遊刃於混沌與清明之隙。
那嶙峋的暗影凝在半空,不。與其說“不”,不如說連“”這一概念在此皆被抹去。它只是無目的、無趨向的運。“手”未曾出現任何反應。
它緩慢地,以某種超越速度的“遲滯”,向混沌之中收攏。不是退卻,而是“存在”本在稀釋:嶙峋的廓如墨深潭般無聲暈散,邊緣蒸騰的灰霧亦漸次淡去,彷彿連“形”這一僭越的嘗試都被自否定。過程中無凝視、無關注、甚至無最基本的“意向”。就像山石風化、汐漲落,不過是質世界一場無念的、空的變遷。
它並不消散,亦不退卻。廓始終維持著那嶙峋而扭曲的投影,邊緣蒸騰的灰霧如呼吸般明滅,彷彿在模仿“生命”的形態,卻又離了所有生命的意向與溫度。天競劍尖渾圓劃出,清流轉彰顯道法自然,而它只是“在”;天競低生死得失,氣脈周天照見真我,而它仍舊“在”。
這種“在”本即是一種漠然的嘲弄。它不回應,不抗拒,甚至不“觀照”,只是以其無始無終、無邊無際的“在場”,將天競的一切都襯得彷彿一場在虛無舞臺上的獨演。它的持續存在,便如一面映照空無的鏡子,冷冷地、頑固地,映出所有“意義”試圖在混沌中紮時,那荒誕而徒勞的系。
“無花生果,無龍布雨。無影無形,奇哉怪也……”天競話音輕落,腕底劍隨之凝滯。形忽地靜極,雙足微分不丁不八,脊骨似松垂雪,連袂拂的漣漪都漸漸平息。劍鋒不再流轉,只靜靜懸在前三寸,刃上清如古井止水,映不出外,也映不出暗影,唯餘一片空寂的明澈。
抬眸向那片凝滯,眼中不見驚疑,亦無怒意,反似觀棋者偶見無理手時的沉。劍尖竟無一勁氣外洩,只如墨滴靜水,漾開層層明的漣漪。
忽將長劍倒轉,以劍柄抵住自己眉心,周氣機隨之完全斂,連“觀”這一作本都在向收束。而那混沌凝的“手”,依舊懸在原,以其無始無終、無邊無際的“在”,持續地、漠然地,與這片空寂明澈靜靜對峙。
祂依舊凝佇,將“”這一概念本,從存在的基離、否棄。此刻,祂開始“回應”。非以作,非以形態,而是令周遭的“空無”泛起某種黏膩的質。
天競劍尖點出的那一剎那,忽如陷無形泥淖祂的開始主地、緩慢地,吞噬“意義”。一切在祂純粹而空的“持續存在”面前,皆被剝離了命名、剝離了詮釋。
祂不曾前進,亦未侵襲。只是以其亙古的“在”,將天競逐漸浸染一片意義真空的場域。在這片場域中,“無花生果”的玄談也罷,“無龍布雨”的機鋒也罷,皆失卻了可供棲息的認知土壤,如失重般飄,然後無聲湮滅。祂就在那裡。以存在本,消解著一切試圖賦予存在以意義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