檮杌口賁張,其勢若崩嶽裂川。間濁氣尚未噴吐,赤羽已振袖而起,九道赤紅符籙自袍袖中魚貫而出,首尾相銜結環陣。符面朱文驟亮,霎時化作九道流火,如赤蛟貫空,直向那傾天巨口。
符火與濁氣當空相撞,鳴聲如萬千琉璃齊碎。九道流火倏然炸散,竟化作漫天赤塵,將檮杌頭顱籠罩其中;檮杌怒吼震天,濁氣翻騰如黑拍岸,與那赤塵絞作一團。頃刻間,半邊天穹赤黑織,如開混沌。
煙塵驟,檮杌那龐然形在濁氣深陡然坍。似萬頃骨向塌陷,又似千重鱗皮逆卷收束,濁浪翻滾中其廓疾速扭曲、潰散,但聞陣陣如驟雨的骨節錯位之聲,其形已從山巒般的軀坍作修長人態。濁氣轟然四散,一道錦影踏塵而出。
那公子廣袖迎風振開,袖緣掃過之,殘存的赤符塵如遇無形壁障般簌簌剝落。足尖點地立定,袍角猶帶三分未散的濁氣殘渦,邊弧度似笑非笑,眸底卻還沉著兩潭未曾化盡的幽暗底。
“唰!”檮杌手腕一振,指間摺扇倏然展開。扇骨展至極致時發出一聲短促清響,扇面潑開一片沉凝的墨,那執扇的右手穩若磐石,扇沿斜斜向下三分,廣袖隨著這個作如靜水微瀾般輕輕一。
“唰!”摺扇應聲展開,墨扇面如夜驟瀉。濃墨深,一張扭曲的人面緩緩浮顯,頰骨嶙峋,口鼻歪斜,皆以枯筆般的黯金細線草草勾勒。
那人面本是閉目之態,此刻眼瞼卻倏然向上掀起,出其下兩點深不見底的、針尖大小的猩紅幽。扇面紋不,唯那兩點紅芒在墨中微微流轉,似活般靜靜映著不遠的赤羽。
赤羽形猛地一震,如遭重錘當擊中。足下踉蹌連退三步,所踏之晶巖盡裂,邊溢位一道殷紅。氣翻騰,臟腑如被無形巨力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好玩,嘻嘻。”檮杌從間滾出兩聲低笑,執扇的右手腕子倏然一轉。扇面斜斜側過半弧,那張墨人面的猩紅瞳隨之流轉,如兩點淬毒的針尖,不偏不倚正正鎖在赤羽眉心。他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半分,眼底卻依舊沉著兩潭不見底的幽暗。
“好一手無空幽石……”赤羽話音未落,氣息便是一滯。抬袖掩,指尖拭去邊漬,另一手已按向自己檀中。五指微微陷料,似在強自下翻湧的氣,及那幽石之力而帶來的、寸寸經絡如被寒針穿刺般的痛。待氣息稍勻,緩緩放下手臂,抬眼迎向那兩點猩紅瞳,眸中已斂去痛,唯餘一片沉靜的審視。
“不過……”赤羽話音甫落,那道“九赤斑符”已自掌中升騰而起。只見一抹赤驟然綻放,如霞破曉,在周流轉不定。符吞吐間有金石錚鳴之聲,其勢凝而不發,卻已將周遭翻湧的濁氣抵住。正是:炁參神宮,丹臺刻簡,結錄紫篇,幽悟冥塗,逸浪虛庭,類無滯,靜思真。
“咄!”話音炸裂如冰河乍破,那道九赤斑符應聲激而出。赤符在手瞬間凝作一線筆直的芒,其勢之銳,竟將周遭浮的塵埃齊齊割裂。形未,唯見右臂振,袖口如被無形罡風鼓盪,獵獵作響。
“轟,轟,轟,轟!”四道無形罡風應勢迸發。首浪自赤羽足下炸起,震得滿地晶屑倒卷如雪瀑逆衝;次浪於前三尺裂,虛空氣勁扭曲,綻出目可辨的褶皺。再則三、四兩道氣浪幾疊響,在與檮杌之間的空際轟然擊,霎時間激得流尖嘯四溢,如萬千無形利刃當空撕扯,將原本凝滯的戰場攪作一片淵渦。
“噢噢,符籙沒用啦!”檮杌拖長了調子嚷道,聲音裡浸滿了毫不掩飾的促狹。他右手拎著那柄墨扇,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自己左掌心,嗒、嗒嗒、嗒。敲得毫無章法,活像頑在敲打破瓦片。
那子還隨著這散漫的節奏微微晃著,腦袋歪向一邊,那雙猩紅瞳在眼眶裡溜溜轉了兩圈,最後定定落在赤羽上,眼底滿是等著看笑話的頑劣神氣。角咧得老開,幾乎要咧到耳去,偏還故意用扇子虛虛掩了半邊臉,只出那雙亮得瘮人的眼睛,眨眨的。
“對啊,沒用了……”赤羽角一勾,那笑意極淡,卻冷得像冰刃刮過琉璃面。笑聲從間逸出,短促而清冽,泠泠然似碎玉相擊,在周遭尚未平息的流尖嘯中,竟清晰地割開了一道口子。
隨後,赤羽信手一探,五指凌空一握,一柄長鞭已掣在掌中。那鞭呈赤黑,如玄鐵沉淬,通流轉著一層幽冷的森然澤。鞭頭雕龍首,其形怒目虯角,鱗片細可辨,口中銜著一枚渾圓的暗珠。龍頸環刻數道金符文,筆跡古奧蜿蜒,在森森冷中現流金之。玄雲日月纏其形,六氣之電其神,正是象徵上宰王君湯滌濁穢、消散惡之志的王方平法鞭。
赤羽腕底猝然一抖,那烏沉鞭應勢騰起,霎時間烏黑鞭影中綻出十數道赤流芒,似殘裂雲。但聞裂帛之音破空驟起,鞭梢在疾振中拉出一片虛實相生的赤黑殘影,直似龍蛇纏,又若羲和焚風。
檮杌子向前探了探,腦袋歪得更甚,一雙猩紅瞳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瞅著那翻飛的鞭影。他角咧著,舌尖無意識地了下上,那副模樣活像稚瞧見了街頭賣藝的新把式,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等著瞧熱鬧的興味。
他抬手,不不慢地舉起那柄墨扇,扇面斜斜一擋,恰好迎向那赤黑錯的鞭影。指骨鬆鬆地扣著扇柄,掌心朝上託著扇骨,那姿態隨意得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猩紅瞳從扇緣上方出來,亮得灼人,角咧開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