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這與其說是武，不如說是舞！”武二面鐵青，從牙裡出這句話來。他雙臂抱在前，指節得泛白，目如冷鐵般釘在擂臺上那兩道翻飛的影上。
“有意思……”東方曜將茶杯輕輕擱在案几上，雙目微眯，目如浸過冷泉的刀鋒般掠過擂臺。他子未，只頸項微側，讓月恰好照亮他半張臉，那眼底沉著的，並非武二的怒，而是某種見獵心喜的、近乎灼亮的審視。
此刻，風鈴兒形凌空拔起，如鷂子翻般高高躍至半空。就在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的剎那，下頜幾不可察地微沉，眸穿過翻飛的袂與流散的塵灰，正正與臺下白鈺袖抬起的視線相一瞬。
那點頭的幅度極小，快得恍若錯覺，只是脖頸間一道利落的折角，隨即形已借勢倒卷，再度下。唯有角那抹未來得及收盡的弧度，與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瞭然的亮，在月下殘留了半息不到的痕跡。
“鈴兒，唯有這次行竊，我不會阻止你。”白鈺袖眼睫輕抬，幾不可察地頷首回禮。旋即丹田息一吐，雙掌虛攏如捧，袖底氣勁無聲湧起，一道溫醇渾厚的勁自下而上舒展開來，恰似春江夜初漲，穩穩托住風鈴兒急墜的形，“就讓我看看，那凌空的飛燕如何探囊取吧！”
風鈴兒借勢凌空倒翻，暗紅袂在月下驟然鋪展如瀑倒懸。下墜之勢未減，後背已重重撞上擂臺邊緣的漆紅木柱，但聞“砰”然悶響，木珠表面漆皮應聲綻裂，木屑混著碎漆簌簌迸濺。
形此一阻，順勢沿木柱疾滾數圈，每滾一圈便帶起一陣木珠轉軸的吱呀，終在第五圈時單足踏柱，擰腰彈落於地。暗紅袍翻卷未定，肩背已滲開一片被木稜刮破的更深暗的溼痕。
風鈴兒齒關猝然發力，早已藏在後槽牙間的料囊應聲而破。一稠濃的暗紅漿在口中迸開，順勢俯，將料混著些許唾沫向前猛地噴出，漿在月下劃出一道悽豔的弧，潑灑在青石臺面上，暗紅異樣，如腑創後嘔出的淤。形隨之微微前傾，暗紅襬垂落在地，與那攤“跡”幾乎融為一。
癱倒在地，暗紅襬散鋪開。雙目閉，眉頭卻幾不可察地攢，邊殘留著一縷暗紅料的溼痕。口的起伏顯得急促而刻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彷彿忍痛般的抖。右手虛虛搭在腹上，指尖蜷曲，左手則垂在側，腕骨以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微微反折。整個人癱在青石臺面與那灘“跡”之間，宛如一驟然失卻所有生氣的偶人。
“呃……”風鈴兒間溢位一聲短促的氣音，右臂猝然發力，手肘死死抵住青石臺面。五指收攏拳，指節在重下繃得發白，小臂因竭力而微微抖。
將軀一寸寸從地面撐起，先是肩背，再是腰脊，作沉滯得彷彿每一節骨骼都在咯吱作響。暗紅襬隨著起的作從泊中緩緩離，在後拖出一道溼重的痕跡。
“鈴……風俠！”白鈺袖仍立在擂中，右臂猛地向前探出，五指微張。可指尖將將及擂臺邊緣，形便猝然頓止，肩背僵在半途，連袂揚起的弧度都凝固在夜風裡。眼簾微垂，目落在自己懸停的手與地上那攤暗紅之間，線抿得極，未曾再向前半步。
“青鸞，擂臺比武點到為止，你怎可如此魯莽行事？”柳如煙眸微斂，眸如淬寒刃直刺臺上。話音落得又沉又緩，每個字都似裹著冰碴。
那姿態看似斥責，眼底深卻掠過一近乎時機正好的銳利神，轉瞬又被嚴厲的表象掩去。夜風恰在此時穿過觀戰席，拂鬢邊珠墜，晃出兩點幽冷的影，投在繃的側上。
“東方掌門，實在是萬分抱歉。”柳如煙抱拳施禮，話音沉靜如古井無波。形未，只眸中神凜然一肅，夜風掠過臺前，拂襟袖時亦未能驚擾這份鄭重。四下沉寂，唯餘遠三兩聲斷續的更梆，敲破此間凝滯的夜。
“是我出手重了……”白鈺袖話音輕緩，尾音落得有些低。目落在擂臺邊緣那攤暗紅與風鈴兒倒地的影上，眼簾微微垂了垂，隨即又抬眸向不遠的柳如煙與東方曜。
“鈴……”白鈺袖齒間倏然出半個氣音，又戛然止住。那聲呼喚輕得幾不可聞，甫一齣口便被生生咽回間，只餘一縷微的氣息散在夜風裡。
形微，似要上前，卻又凝在原。眸沉沉落在風鈴兒上，頭輕輕滾了滾，話音落下，右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向蜷了蜷，終究沒有抬起。方將後半句問話一聲剋制的低語：“咳咳……你傷勢如何？”
看臺之上，窸窣議論漸起如。東北角幾名褐漢子頭接耳，其中一人撇著斜睨擂臺，肘尖撞了撞同伴：“連個南疆的野丫頭都打不過……”
話音未落，旁蓄著山羊鬚的老者便捻鬚搖頭，間滾出一聲輕嗤：“就這還正道魁首呢。”那“呢”字拖得又長又緩，裹著十二分的譏誚。
西側竹棚下，幾個年輕弟子雖著嗓子，眉眼卻活絡得很。一個方臉弟子邊說邊比劃：“瞧見沒？那口噴得……嘖嘖。”旁邊瘦高個立刻接茬，指尖虛點臺下風鈴兒。
“要我說，青鸞姑娘這掌力還是收了三分，不然……”後半句被側師兄一記眼刀截斷，幾人這才脖噤聲，只餘眼底那點幸災樂禍的亮藏不住。
東南貴賓席倒是安靜，可幾位錦玉帶的名門宿老雖正襟危坐，茶盞端起放下間，袖口掩住的角卻都抿著相似的弧度，彷彿自言自語般飄出一句：“年名啊……終究是欠些火候。”聲音不大，偏生字字清晰，順著夜風鑽進前後三排每個人的耳朵。
擂臺邊角幾個散客更是毫無顧忌，抱臂的抱臂，叉腰的叉腰。有個疤臉漢子甚至朝地上啐了一口，嗓門敞亮：“什麼魁首不魁首，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引得周圍一片抑的低笑。
議論聲碎碎雜雜，東一簇西一簇，像撒了滿場的芒刺。夜風捲過看臺，將這些私語碎了又拼起，拼起了又吹散，最後都化無數道明暗不定的視線，釘在擂臺中央那襲白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