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從他七竅中逸出,散幽暗中,轉瞬不見。他膝彎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手撐著地面,肩頭聳,大口大口著氣,間嗬嗬有聲,卻再發不出方才那森的笑聲。那兩點幽從他眼眶裡漸漸淡去,出底下灰白的眼珠,茫然地著前方。臂上、上那子僵之氣也散了,整個人癱下來,像一截被去了骨頭的朽木,塌塌地伏在地上,再也彈不得。
“現在行了吧?”風鈴兒側過臉向天競。那匕首鞘時“咔”的一聲輕響,在這幽寂的石室裡格外清脆。抬袖抹了把額上的汗,眉頭微微挑起,角帶著一如釋重負的笑意,又像是存心要問出個準話來。
“請便~”天競當下不不慢地側轉過子,雙手悠然倒負於背後,拿眼角斜溜著那委頓如泥的事,漫不經心地朝那努了努。只見角邊兀自掛著那一抹憊懶笑意,口中吐出的尾音兒更是拉得老長,擺明了是存了心思要在一旁袖手瞧上一齣好戲。
“嘿嘿。”風鈴兒從腰間出繩索,往空中一抖。那繩子便如活蛇般舒展開來,在幽暗中劃了道弧。步上前,一手按住那人肩頭,一手將繩索從他臂下穿過,繞了兩圈,反手一擰,便將他雙手倒剪在背後。繩頭叉,左右一勒,收,結結實實打了個死扣。又繞到前,在他腹間橫纏幾道,繩尾塞進繩結裡,一拽,那繩子便勒得死。
拍了拍手,蹲下來,與那人平視。探手住他下,迫他抬起頭,就著中昏黃的,將他那張灰白的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鬆開手,拿角了指尖。
“我一,他已經人不人鬼不鬼的了……雖然還是比人不人鯨不鯨的東西強點。”天競負手立在一旁,瞧了那癱在地的人一眼,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這話說得漫不經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又有幾分看熱鬧的促狹,彷彿在品評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說完,搖搖頭,也不再看那人,只拿腳尖在地上輕輕點著,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還有,這堆傢伙在搞祭,目的就是那一套目的一統江湖啊,唯我獨尊啊七八糟的。”兩手一攤,肩頭微微一聳,那作輕巧隨意,麵皮上竟出幾許見慣不驚的倦怠之,恍若這等私狠毒的江湖勾當早已是司空見慣,聽得膩了、看得煩了,端的是半點也不值當提溜出來說項。
風鈴兒愣了一愣,轉頭向天競,眉頭微微蹙起。張了張,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拿手在膝蓋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到底沒忍住。
“不是,你查完了我查什麼?”這話問得理直氣壯,卻著幾分委屈,像是到的被人搶了去,偏又搶不過人家,只好乾瞪眼。撇撇,也不等天競答話,便扭過頭去,盯著那癱在地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裡嘟囔著:“好不容易到我威風一回……”
“那可多了,比如還有多教眾,有沒有幕後黑手……”天競掰著手指頭數著,那副閒散做派,恍惚間竟教人覺著不是在勘問甚麼干係重大的江湖秘辛,倒似在細細清點自家後院裡栽了幾壟韭菜、種了幾畦水蘿蔔一般,端的是渾不在意,散漫到了極。
“那個……你是不是忘了他還被捆著。”天依從旁探出半個子,手指朝地上那癱的人悄悄一指,聲氣低,像是怕驚了什麼。說完,便回去,只拿眼睛在那人和風鈴兒之間來回轉了兩轉,又垂下眼簾。
“嘶……”天競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從齒間進去,嘶的一聲,在這幽寂的石室裡格外清晰。抬起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點了兩下,又放下,面上那點看熱鬧的悠閒終於掛不住了。訕訕一笑,往後退了半步,拿胳膊肘捅了捅風鈴兒,努努,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突然,那人翕,間滾出一聲極低的咕嚕,像是把什麼話在裡嚼了許久,才終於吐出來。他抬起頭來,那兩點幽已散盡的眼珠,灰濛濛的,卻直直著虛空某,彷彿那裡有什麼旁人瞧不見的東西。又了,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卻仍是飄忽忽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迴音。
“祂終將降世。”這四個字從他裡出來,不帶什麼力氣,卻讓石室裡驟然一靜。連那池水似乎也凝住了,不再。天競負在後的手輕輕握了握,面上那點懶洋洋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斂了去。風鈴兒蹲在那人前,眉頭微微蹙起,著他那雙空的眼睛,一時竟忘了接話。那人說完,便垂下頭去,再不言語,只肩頭微微聳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心!”白鈺袖一聲低呼,話音未落,人已縱而起。足下猛力一點,形如離弦之箭,直直撲向風鈴兒。白髮在後飄起,袂獵獵作響。探出右臂,五指張開,一把攥住風鈴兒肩頭,猛地往懷裡一帶。風鈴兒被這一扯,子不由自主向後倒去,脊背撞上白鈺袖口,兩人踉蹌退了兩步,才穩住形。
低頭看去,方才風鈴兒立之,地上赫然多了五道深深的爪痕,碎石迸濺,青煙嫋嫋。面微變,掌心又了幾分。風鈴兒被箍在懷裡,彈不得,只覺肩頭那手又冰又,得骨頭生疼,卻不敢吭聲。順著白鈺袖的目去,也瞧見了那五道爪痕,後脊樑一陣發涼。
那人蹲伏在地,五指深深扣進石裡,肩頭聳,間嗬嗬有聲。他緩緩抬起頭來,那灰白的眼珠裡,竟又亮起兩點幽,比方才更亮,更冷,像兩團鬼火,在眼眶裡幽幽地燒著。
話音未落,他上猛地騰起一團火焰。那火不是尋常的紅黃之,而是青中帶白,白裡藍,幽幽的,冷冷的,像是從九幽深借來的。火焰從他肩頭、脊背、手臂各同時竄起,舐著他破爛的衫,燒得噼啪作響。
他整個子被那火裹住,卻不見他痛苦掙扎,反倒緩緩直起腰來,張開雙臂,像要擁抱什麼。火映在他臉上,照出那灰白的眼珠和角一若有若無的笑意,竟有幾分解的模樣。
那火越燒越旺,將他上的邪之氣燒得滋滋作響,黑煙滾滾,在幽暗中翻卷,像一條條掙扎的蛇。他間的嗬嗬聲漸漸變了,變得低沉而綿長,像在唸誦什麼經文,又像在呼喚什麼遙遠的東西。火焰從他上騰起,上頭頂的石壁,將那一小片岩壁燒得通紅。碎石崩落,落進池水裡,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霧。
火照得滿室通明,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投在石壁上,扭曲著,跳著,如群魔舞。風鈴兒被白鈺袖護在後,只覺一熱浪撲面而來,烤得臉皮發。
眯起眼,過那跳的火焰去,只見那人立在火中,上的衫已燒灰燼,出的被燒得焦黑,裂紋裡出暗紅的,像是爐膛裡將滅未滅的炭火。可他仍立著,不倒下,不喊,只那兩點幽在眼眶裡越燒越旺,像是要把最後一點什麼東西都燒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