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白鈺袖聲氣極輕,尾音拖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嘆息,像是從極深的心底裡緩緩浮上來的。目放空,著前路,眼裡卻並無焦點,彷彿穿過眼前的山石草木,瞧見了什麼旁人都看不見的東西。角微微了,只餘下眉宇間一抹極淡的悵然,久久不曾散去。
“鈺袖?”風鈴兒邁出幾步,回頭去,卻見白鈺袖仍立在原,半步未,目直直著前路,竟似沒有聽見一般。風鈴兒腳步頓住,子半轉了回來,眉心擰起一道淺痕,翕一下,又抿住了。歪過頭,拿眼將白鈺袖從頭到腳掃了一遭,隨即往前湊了半步,手在白鈺袖眼前晃了晃,那雙眼珠子卻紋不,像是被什麼勾住了魂。風鈴兒間逸出一聲極低的悶哼,收回手來,在自己角上無意識地蹭了一把,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
“鈴兒,放心。我沒事……”白鈺袖回過神來,將目從前路上緩緩收回,垂眸向自己腳尖前寸許,嚨裡輕輕嚥了一口氣。抬手在額角抹了一把,指尖帶下一層薄薄的涼意,也不去看,只將手垂落側,在料上隨意蹭了蹭。隨即抬起頭來,面上那抹悵然已收斂乾淨,換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只那角尚有一未褪盡的僵意,像是方才下去的笑意餘痕。朝風鈴兒點了點頭,下微微一揚,示意繼續前行,腳下卻遲了半息方才邁出步去。
太猛地從雲隙間躍出,直直潑下來,晃得人眼前一白。不由得眯起雙眼,眼皮連眨數下,瞳仁裡像被針尖紮了扎,酸之意直往眼眶外湧。抬起手來在眉骨上搭了個涼棚,掌緣的影落在面頰上,方才將那刺目的白擋去幾分。山石、草木、前路,都在這一瞬的裡失了廓,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
大街上,人如舊。挑擔的貨郎沿街賣,扁擔兩頭沉甸甸地墜著,隨著步子一一,咯吱咯吱響個不住。布攤前婦人拈起一角料子,對著日頭翻來覆去地照,指腹挲著紋路,口中與攤主一來一回地計較。蒸籠揭蓋,白汽呼地騰起,裹著面香漫過半條街。孩從人裡鑽過,手裡攥著糖人,跑得急了,糖人腦袋磕在旁人袍上,黏下一縷糖。街角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錘聲不絕,爐火映得半面牆忽明忽暗。
整條街市便這樣熙熙攘攘地鋪展開去,各自忙著各自手頭那點活計,各自計較著各自兜裡那幾枚銅板。至於“神只”是否降下什麼旨意,那終究是遠在天邊的事,遠不如手頭一把米、灶頭一撮鹽來得實在,更無人肯為此停下腳步,哪怕抬一抬眼皮。
“大叔,你看到我早上那面鑼了嗎?”湊到近前,子微微前傾,仰起臉來,滿眼期盼地盯著那賣炊餅的漢子。漢子手上活計不停,眼皮抬了抬,目在臉上掃了一掃,搖了搖頭,裡嘟囔一聲,又低下頭去擺弄爐裡的炭火。
“誒,不是……”角往下一拉,眉頭跟著皺起來,出一說不出的喪氣。腳尖在地面上來回蹭了兩蹭,碾得幾粒砂子咯吱細響,隨即把胳膊往前一抄,腦袋歪過一旁,拿眼朝街市兩頭各掃了一遭。
目掠過那些挑擔的、扯布的、揭蒸籠的,沒一落定,末了收回視線,盯著自己腳尖前頭那一小片地皮,翕幾下,終於沒再出聲,只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轉朝另一邊晃晃悠悠地張去了。
“一面鑼,至於嘛?”樂正綾偏過頭去,拿眼瞧著風鈴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眉心微微擰了一擰,角卻往上扯了扯,似笑非笑。隨即把目收了回來,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言。
“那是我們鈴袖派的尊嚴好吧,尊嚴!”風鈴兒把腰一叉,下揚得老高,嗓門亮出來,惹得近旁幾個路人回頭張。也不害臊,反倒將脯了一,拿眼橫了樂正綾一記。樂正綾也不惱,只偏過臉去,角微微一牽,搖了搖頭。
白鈺袖立在一旁,眼底浮起一淺淺的笑意,角微微抿著,那笑意便在邊若若現地漾開,目落在風鈴兒那張氣鼓鼓的面龐上,愈發顯得和了幾分。風鈴兒被輕輕一扯,滿腔氣勢頓時洩了小半,面上那副橫眉豎目的神掛不住了,角了,像是想笑又憋著,終究化作了滿臉訕訕的意味,眼皮耷拉下來,只盯著自己腳尖前頭那一片地皮,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聲氣細得幾乎聽不見。
“老哥,來壺茶。”不遠,天競從懷裡出一錠銀角子,往桌角輕輕一擱。日頭照過來,亮晃晃地刺了刺旁人的眼。也不看那銀錠,只將手收回去,懶懶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子往後一靠,脊背抵住椅背,微微仰起臉來,眯著眼了簷下掛著的日頭影子,面上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悠閒神。
“來勒。”裡頭一聲應,嗓門洪亮,拖著長長的尾音從茶棚底下盪出來。跟著便是一陣腳步雜沓,一個裹著布圍的漢子從灶間轉出,手裡提著一把銅壺,壺還騰騰冒著白汽。
他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桌旁,先拿搭在肩頭的抹布在桌面上利索地抹了兩把,將那銀錠子往桌心推了推,隨即翻過一隻茶碗,銅壺一傾,一道琥珀的茶湯便注了進去,熱氣呼地撲上來,茶香跟著散開。那漢子哈了哈腰,面上堆著笑,眼角的褶子作一團,又拿抹布了壺,轉張羅別的去了。
“對了,老哥,找的那面鑼呢?”天競將子往前湊了湊,手肘支在桌沿上,低了嗓門。那聲音從嚨裡滾出來,沉沉地著桌面過去,只夠桌邊兩個人聽個真切。拿眼梢朝街面上風鈴兒的方向斜了一斜,角微微一撇,面上浮起一層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個啊……被貪小便宜的收走了。”老闆將抹布往肩頭一搭,空出手來斜斜指了個方向。他指尖朝街角那棵老槐樹底下點了點,隨即把手回去,又拎起銅壺給鄰桌續茶,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也不知是嘆還是笑。
“咳咳,咳咳。”他突然咳嗽兩聲,嗓子裡滾出一串糲的響,恰將那後半句低語掩了個嚴嚴實實。咳罷,他拿手背蹭了蹭角,目從簷下收了回來,拎起銅壺轉往灶間去了,腳步比方才快了些許,圍角擺了幾擺,便沒那片白汽裡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