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大步走到沙堆旁,彎腰將那柄匕首一把拔起。皮鞘上已糊了厚厚一層沙土,灰撲撲的辨不出原。攥著鞘,在襬上用力蹭了幾蹭,蹭出一道深的劃痕,出底下黑油油的皮面。翻看兩眼,見刃口完好,便往腰間一別,抬頭朝白鈺袖遞了個眼。
白鈺袖會意,也不多言,只將攥在手裡的沙土拍淨,牽起黑馬的韁繩,放輕腳步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微微偏過頭,耳朵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側過去,腳下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慢,踩在沙地上幾乎不出聲。那黑馬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再打響鼻,只低著頭,蹄子輕提輕放。
二人牽著馬,著沙梁腳的影緩緩前行。風鈴兒走在前面,子微微躬著,一隻手按在腰間匕首上,另一隻手撥開擋路的沙蒿枝子。每走幾步,便停下來探頭一,確認那哭聲還在前方,才回頭對白鈺袖點一點頭,繼續往前。白鈺袖跟在後頭,目始終鎖定在前方那棵枯死的胡楊方向,呼吸得又輕又淺,二人之間沒有半句話,只餘下風沙嗚嗚地響。
“哇~”翠翠靠在枯樹幹上,扯著嗓子乾嚎,聲音倒是亮堂,卻怎麼聽怎麼不對勁。自己嚎了兩聲,也覺得太假了,睜開一隻眼往沙梁那邊瞄了瞄,見遠那兩個人影正往這邊挪,趕忙又閉上眼,一癟,使勁往下眼淚。了半天,眼眶裡乾的,愣是沒掉出一滴來。把心一橫,拿手指蘸了點口水抹在眼角,又扯開嗓門哇哇地乾嚎起來。
“誒,這戲演的……”天競立在沙樑上,遠遠著翠翠乾嚎的模樣,抬手理了理鬢邊被風吹的髮。指尖順著髮往下順了順,順勢別到耳後,搖了搖頭,角掛著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那丫頭嚎得倒是賣力,可隔了老遠都能瞧出那子假來,嗓子乾的,跟扯鋸似的,眼淚更是一滴沒見著。只得嘆了口氣,抱起胳膊,歪著頭繼續往下看。
“算了,我幫一下吧。”天競輕提手腕,右手從袖中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摒指劍。指尖瑩白如玉,在日下微微一亮,旋即凌空一點,一道細細的流指而出,細如髮,去勢極快,在沙樑上方劃過一道淺淺的弧。那流越過沙丘,掠過枯胡楊的枝杈,不偏不倚,正點在翠翠後頸的酸筋上,輕輕一便散了。
翠翠正扯著嗓子乾嚎,忽然“嗝”地一聲,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後脖頸子竄起一又酸又麻的勁兒,順著脊樑骨往下鑽,直到腳後跟。渾打了個激靈,鼻子一酸,眼眶裡憋了半天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這一下再也收不住了,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有人在哭?”風鈴兒腳步一頓,扶在腰間的手了。側過頭,與白鈺袖換了一個眼神,抬了抬下,朝那棵枯死的胡楊方向點了點,眉微微挑起,無聲地遞過去一個問詢。白鈺袖迎上的目,緩緩點了一下頭,眼皮垂了垂,算是會意。
二人同時低了子。風鈴兒將韁繩往馬脖子上一搭,騰出雙手,貓著腰,著沙梁腳的影往前。每一步踏下去,腳掌先在沙子上碾一碾,踩實了再移重心,沙地上只留下極淺的印子。白鈺袖跟在兩步之後,一手牽著黑馬,另一隻手輕輕按在馬鼻樑上,那黑馬倒也乖覺,不打響鼻,不刨蹄子,只低著頭,隨的牽引悄無聲息地挪。
離那枯胡楊還有二十來步時,風鈴兒停下,躲在一叢沙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前張。白鈺袖將馬韁系在一截頭的枯上,輕手輕腳湊到風鈴兒側,也伏下去,目穿過沙蒿的枝杈隙,直直投向樹下那個正在嚎啕大哭的影。
翠翠仰著臉,張得溜圓,嗓子裡憋足了氣,猛地迸出一聲大哭。這聲哭是給出來的真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從眼角淌到下尖上,又滴在襟上,暈出幾團深的溼印子。
一邊嚎,一邊渾直哆嗦,雙肩一聳一聳的,鼻頭紅通通的,小臉皺作一團,五得沒了模樣。淚水衝開臉上糊的那層沙土,淌出一道道白印子,花裡胡哨的,活一隻小花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眼裡嗚嚕嗚嚕地響,哽得直打嗝,一個接一個,整個人在枯胡楊樹下,抖得停不下來。
白鈺袖見那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眉頭深深蹙起,邁步便要上前。腳下沙地被踩得咯吱一響,子已探出去半個,一隻手不自覺地向前方,五指微微張開,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了。
那小姑娘在枯胡楊樹下,渾抖得厲害,肩膀一一的,哭聲又尖又慘,嗓子都劈了叉,白鈺袖看在眼裡,心頭一,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眼看便要繞過那叢沙蒿直奔樹下而去。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的小姑娘。”風鈴兒眼疾手快,一手死死攥住白鈺袖的手腕,五指扣得極,生生將拽了回來。低了嗓子,只用氣聲說話,話音雖輕,語氣卻沉得像塊鐵。
說話間,將白鈺袖往自己後帶了帶,另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匕首上,大拇指抵著鞘口,其餘四指扣著鞘,指節繃得稜稜的。偏過頭,朝枯胡楊樹下那團小小的影努了努,又對白鈺袖輕輕搖了搖頭,眉心擰一個深深的川字。
那額上的汗還沒幹,順著鬢角淌下來,淌到下頜聚一顆珠子,啪嗒落在襟上,卻渾然不覺,只拿一雙利眼死死盯著樹下,目冷沉沉的,像是要把那丫頭的底細從嚎哭聲裡一層一層剝出來。
“你是什麼人?”風鈴兒從沙蒿叢後直起來,往前邁了兩步,手中匕首已褪了鞘,刀尖斜指地面。擋在白鈺袖前,目掃過樹下那團瑟瑟發抖的影,從那沾滿沙土的臉蛋一直看到皺的襟,又從襟看到那雙得通紅的眼睛。刀尖微微一抬,語氣冷,在這空曠的沙地上砸出幾個字來,餘音被風捲著滾出去,久久不散。
翠翠本就哭得傷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一嚇,渾猛地打了個激靈,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聲短促的噎卡在嗓子眼裡。怯怯地抬起頭,糊滿淚水和沙土的小臉上滿是驚惶,角還掛著方才哭出來的口水,鼻涕泡在鼻孔下鼓起又破了。
向風鈴兒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匕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哆哆嗦嗦地抖了半天,終於哇地一聲又哭了出來,這次是貨真價實的害怕,邊哭邊往枯樹後頭,兩條在沙地上蹬,兩隻手死死抱著樹幹,指頭摳進乾裂的樹皮裡,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從嗓子眼裡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