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臺山的秋來得早，剛過白，山風就裹著寒氣往人骨裡鑽。梅超風牽著馬走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馬背上馱著個小小的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和半塊乾糧。這趟上山，既不是為燒香，也不是為訪禪，只因為三日前在太原府的酒肆裡，聽見兩個鏢師閒聊，說五臺山佛寺的主持圓寂前，曾留下一句讖語：“黑風過，白骨生花”。
“黑風”二字，像針，猝不及防刺進心裡。十年前，在江南水鄉殺了調戲民的惡霸“黑風刀”柳三，那刀上的腥味，彷彿還沾在指尖。後來才知柳三有個兄長，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翻江鼠”柳四，這些年一直在找報仇，只是行蹤不定，才沒撞上。
佛寺藏在雲霧深，紅牆被歲月浸了暗紅，山門的匾額上“佛普照”四個字，漆皮剝落得只剩廓。梅超風將馬拴在寺外的老松樹下，松針落了一肩，像鋪了層碎雪。
寺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院子裡的石板裡長著些枯黃的草，大雄寶殿的門虛掩著，約有燭火晃。推開門，一陳年的檀香混著黴味撲面而來，殿供著的如來佛塑像積了層薄灰，佛前的長明燈忽明忽暗，照著地上散的團。
“施主深夜到訪，所為何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佛像後傳來，轉出個穿灰僧袍的老僧，手裡拄著棗木柺杖，柺杖頭包著層銅皮，在地上敲出篤篤的響。
“晚輩梅超風，想向大師打聽句話。”梅超風拱手道，“聽聞貴寺圓寂的慧能大師，曾留下‘黑風過，白骨生花’的話？”
老僧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片刻：“施主認得柳四？”
梅超風心頭一：“大師認識他？”
“何止認識。”老僧嘆了口氣，往佛前添了塊松香，“柳四三個月前就來了，在寺裡住了些時日，說要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用鞭的子。”老僧敲了敲柺杖，“他說，那人欠了他一條人命。”
梅超風的手不自覺攥了腰間的鞭，鞭柄上的防紋硌得掌心發疼。早該想到，柳四要找，自然會從柳三的死查起，而當年殺柳三時，用的正是鞭。
“他還在寺裡？”
老僧搖了搖頭：“前幾日下山了，臨走前留下個件，說若是有個用鞭的子來，就給他。”說著，從袖中出個油布包，遞了過來。
梅超風接過，指尖到包著，開啟一看，竟是半塊玉佩，玉上刻著個“柳”字，另一半，認得——當年從柳三上搜出來，早被扔了。
“這玉佩……”
“柳四說，另一半在你手裡。”老僧道，“他還說，三日後的子時，在寺後的捨崖，要與你了斷恩怨。”
梅超風著那半塊玉佩，玉質冰涼，像塊凍住的。抬頭看向佛像，佛的眼睛半睜著，彷彿在看一場早已寫好的戲。
二
往後山去的路更陡，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梅超風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沒打算逃，柳四既已佈下局，躲是躲不過的。只是這佛寺清淨之地，怕是要染了。
走到半山腰，忽聞一陣兵刃相接的脆響，夾雜著子的叱罵。梅超風加快腳步，轉過一道彎，見兩個穿黑的漢子正圍攻一個青子，那子手持長劍，劍法靈，卻架不住兩人夾擊，左支右絀，肩頭已被劃了道口。
“不要臉的東西，竟敢柳爺的東西！”一個刀疤臉漢子罵道，揮刀砍向子的腰側。
子急退，卻被另一個瘦高個攔住去路，長劍被對方的鐵尺鎖住，彈不得。“我都說了，那本賬冊不在我上！”子氣得滿臉通紅，額角滲著細汗。
梅超風看得分明，那子腰間掛著個香囊，繡著朵白梅，與去年在蘇州救下的繡娘蘇眉的香囊一模一樣。心念一，鞭驟然出手，捲住刀疤臉的手腕，猛地一拽，刀疤臉頓時踉蹌著撞向瘦高個，兩人撞作一團。
“多謝姐姐出手！”青子趁機退到梅超風邊，著氣道，“他們是柳四的手下，說我了他的賬冊。”
“賬冊？”梅超風皺眉。
“就是記著他們走私鹽鐵的賬冊，”子道，“前幾日我在山下客棧撿到的，本想給府，沒想到被他們盯上了。我蘇眉，姐姐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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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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