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齊宣王的親經歷:一次,有人牽著一頭牛經過朝堂,準備用牛的祭祀新鑄的鐘(釁鐘)。齊宣王見牛嚇得渾發抖,心生憐憫,說:“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毫無罪過卻要死去。”下人問是否要廢除釁鐘之禮,齊宣王說:“怎麼能廢除呢?用羊代替牛吧。”
孟子指出齊宣王對牛的憐憫,便是“惻之心”,而“惻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君主既然有“仁心”,若能將這份“仁心”推及百姓,便是“仁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吾,以及人之。天下可運於掌。”(《孟子·梁惠王上》)他進一步為齊宣王描繪了“仁政”的圖景:“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帛矣;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帛食,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這番論述,將象的“仁政”理念轉化為的民生措施,讓百姓有土地耕種、有寒、有食果腹,再過教育教化百姓,使老有所養、有所教。齊宣王聽後,不嘆:“善哉言乎!”他被孟子描繪的理想圖景打,卻沒有推行“仁政”,對他而言,“霸道”帶來的領土擴張、霸權地位,遠比“王道”的長遠效益更吸引力。
齊宣王雖未採納孟子的“仁政”主張,卻對他的學識與辯才十分欣賞,曾多次與孟子探討治國之道,甚至詢問孟子“卿”的職責與地位。一次,齊宣王問:“卿不同乎?”孟子答道:“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他解釋說,貴戚之卿是君主的宗族親戚,若君主有大過,便要反覆勸諫,若君主不聽,甚至可以“易位”;而異姓之卿,若君主有過勸諫不聽,便可以離開。
齊宣王聽到“易位”二字,臉上“然變乎”。孟子卻毫不畏懼,進一步闡明:“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下》)他認為,君臣關係是相互的,君主若不尊重臣子、不採納正確的建議,臣子便有權利選擇離開。
在齊國期間,孟子還曾與稷下學宮的學者展開論辯。當時,淳于髡以“男授不親”的禮儀質問孟子:“男授不親,禮與?”孟子答:“禮也。”淳于髡又問:“嫂溺,則援之以手乎?”孟子坦然答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授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孟子·離婁上》)他認為,禮儀是為人世的準則,但在特殊況下,應懂得變通,以挽救生命為首要原則。這番“權變”之論,展現了孟子思想的靈活,也讓他在稷下學宮中贏得了尊重。
孟子在齊國停留數年,始終未能說服齊宣王推行“仁政”,這時一件事的發生,讓他徹底下定決心離開。西元前314年,燕國發生,燕王噲將王位禪讓給相國子之,引發太子平與子之的混戰,百姓流離失所。齊宣王趁機派兵攻打燕國,很快攻佔燕國都城。
孟子得知後,立即勸諫齊宣王:“今燕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如之何其可也?”(《孟子·梁惠王下》)他認為,齊國攻打燕國,應以“救民於水火”為目的,安燕民,恢復秩序,而非掠奪土地與財富。若齊宣王能推行“仁政”,善待燕民,燕民便會擁戴齊國,甚至主歸附;若貪圖私利,必然引發燕民反抗。
然而,齊宣王不僅沒有采納孟子的建議,反而在燕國大肆掠奪,殺戮百姓。結果正如孟子所料,燕民紛紛起來反抗,其他諸侯國也趁機出兵干涉,齊國被迫從燕國撤軍,以失敗告終。
看著自己的主張被棄之不顧,看著齊國在霸權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孟子徹底失。他向齊宣王辭去“客卿”之職,決定離開齊國。齊宣王雖不願孟子離開,卻仍不願推行“仁政”,只是想以重金挽留孟子。孟子拒絕了,說:“我無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離開臨淄後,孟子一行人來到齊國邊境的晝邑(今山東淄博附近)。孟子在晝邑停留了三晚,遲遲不願。弟子公孫丑不解,問:“弟子聞之,仕而不祿,古之道乎?”孟子答道:“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變,故不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隨後,他又嘆:“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孟子·公孫丑下》)
“三宿而出晝”的徘徊,是孟子對齊宣王最後的期許,他希齊宣王能幡然醒悟,派人追回他,採納他的“仁政”主張。然而,直到離開晝邑,也未見齊國的信使前來。那一刻,孟子心中的最後一希破滅,他“浩然有歸志”,踏上了前往他國的道路。
滕國是戰國時期的一個小國,地齊、楚兩大強國之間,國土狹小,國力微弱。當時在位的滕文公,在即位前曾在宋國見過孟子,對孟子的思想深為認同。
孟子到了滕國之後,滕文公向孟子請教治國之道。孟子向他詳細闡述了“仁政”中的“制民之產”,並提出了“井田制”的構想:“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孟子·滕文公上》)他主張將土地劃分為九塊,形如“井”字,中間的一百畝為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種;周圍的八百畝為私田,歸八家所有。百姓先耕種公田,再耕種私田,既能保證國家稅收,又能讓百姓有恆產,實現“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相友,守相助,疾病相扶持”的和諧景象。
滕文公深,決定在滕國推行“井田制”。他下令丈量土地,劃分井田,組織百姓按“井田制”耕種。一時間,滕國境出現了百姓安居樂業、鄰里互助的景象,孟子的“仁政”思想終於得到了初步實踐。然而,滕國的弱小注定了這場試驗的失敗,齊國、楚國對滕國虎視眈眈,隨時可能發進攻。孟子曾勸滕文公“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孟子·梁惠王下》),希他能依靠百姓的支援抵外敵,但滕國國力實在有限,最終還是在戰國諸侯的兼併戰爭中被滅亡,“井田制”的試驗也隨之夭折。
離開滕國後,孟子又曾前往薛國(今山東滕州附近),薛國君主孟嘗君田文以禮相待,卻只是將孟子視為“名士”供奉,並未採納其思想。此時的孟子,已年過花甲,二十餘年的周遊列國,讓他看了諸侯的本質——在弱強食的戰國時代,“仁政”理想如同水中月、鏡中花,難以實現。於是,他帶著弟子,踏上了返回故鄉鄒國的道路。
回到鄒國時,孟子已是兩鬢斑白的老者。二十餘年的奔波勞碌,未能讓他實現“平治天下”的理想,但他並未沉淪。相反,他將全部力投到講學授徒與著書立說中,希過教育傳承思想,讓“仁政”理想在後世得以實現。《孟子·盡心上》中記載他的話說:“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對此時的孟子而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便是他最大的快樂。
孟子回到鄒國後,開設學館,招收弟子。由於他在列國間的聲,加之其學識淵博,很快便吸引了大批學子前來求學,其中不乏公孫丑、萬章、樂正子、公都子等日後的儒家名士。
在教育弟子過程中,孟子進一步完善了自己的思想系。針對當時告子“無善無不善”的觀點,孟子提出“善論”,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為例:“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於井,皆有怵惕惻之心——非所以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孟子·公孫丑上》)他認為,人看到小孩將要掉井中,都會產生憐憫之心,這種心並非為了討好小孩父母、博取鄉黨讚譽,而是源於人本善的“惻之心”。以此為基礎,他提出“惻之心,仁之端也;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認為這“四端”是人中固有的善的萌芽,只要“擴而充之”,便能為仁人君子,君主若能將“四端”擴而充之,便能推行“仁政”。
針對弟子萬章“堯以天下與舜,有諸”的疑問,孟子闡述了“天與之,人與之”的觀點,指出君主的權力並非來自世襲,而是來自百姓的認可,進一步深化了“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這些與弟子的論辯,不僅讓弟子們深刻理解了儒家思想,更為《孟子》一書的重要素材。
隨著年歲漸高,孟子深知自己時日無多,便決定與弟子一同編撰書籍,將自己的思想與言論整理冊,結《孟子》一書。
此書以孟子的言論、與諸侯的對話、與弟子的論辯為主要容,由弟子公孫丑、萬章等人協助整理。全書共七篇,分別為《梁惠王》《公孫丑》《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每篇又分上下兩卷,共十四卷。
《孟子》一書,不僅是孟子個人思想的結晶,更是戰國時期儒家思想的集大之作。書中“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打破了“君權神授”的傳統觀念,有劃時代的意義;“善論”為儒家的道德修養提供了理論基礎,影響了後世儒家學者對人的認知;“仁政”主張雖在戰國時期未能實現,卻為後世明君治國的重要參考。
據《史記》記載,約在西元前289年,孟子終老於鄒國。他去世後,弟子們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並繼續傳播他的思想。然而,在孟子去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思想並未得到廣泛認可。
直到漢武帝時期,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儒家思想為正統思想,孟子的地位才逐漸提升。東漢時期,《孟子》一書被列為儒家經典之一;唐代,韓愈在《原道》中提出“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將孟子視為儒家道統的繼承人,與孔子並列。
到了宋代,孟子的地位達到頂峰。北宋程頤、程顥兄弟推崇孟子思想,認為孟子“善論”是對孔子思想的重要發展;南宋朱熹將《孟子》與《論語》《大學》《中庸》合稱為“四書”,作為科舉考試的必讀書目,孟子的思想為後世學子修治學的核心容。南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孟子被朝廷追封為“鄒國公”;元至順元年(1330年),又被加封為“亞聖公”,自此,“亞聖”之稱流傳千古,孟子與孔子並稱“孔孟”,為儒家思想的代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