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一路雖有險隘,終究平安無事。這日,隊伍繞過一道崎嶇山嶺,眼前地勢豁然開朗,漸趨平緩。前方斥候飛馬回報,前方不足二十里,便是仙居縣城了。
劉軒在馬車中得了稟報,心中微。
關於仙居縣的況,他早已過各路訊息有所瞭解。此番義軍起事,各部攻下一地,往往只顧著殺洩憤,劫掠富戶,激進者甚至連衙門裡的小吏、差役也一併屠戮殆盡。隨後便棄城而去,或裹挾青壯,或掠取錢糧,繼續奔向下一個目標,從未想過去經營一塊穩固的基之地。
唯獨“聖水旗”旗主陳小六,行徑與眾不同。
他本是縱橫臺城沿海的私梟海盜,最擅長行險走私。可偏偏是此人,攻下仙居後並未縱兵搶掠,只將幾個為首的宋與頑抗分子明正典刑;對城中富戶,也只是令其“捐獻”錢糧以助軍資,不曾破門抄家。
更關鍵的是,陳小六迅速安自己的親信接管縣衙各房,維持市面秩序,徵收稅賦(比宋廷輕簡許多),甚至開始組織鄉勇,修繕城防,儼然一副要將仙居縣長久經營下去,作為自家基業的模樣。
這在各路只知破壞、不知建設的義軍中,顯得格外扎眼,也讓劉軒對這位“海盜頭子”生出幾分探究的興趣。
“傳令焦闖,”劉軒略一思索,對馬車旁隨行的侍衛吩咐道:“大軍就在此左近尋蔽駐紮,無朕旨意,不得洩行蹤。朕要微服先行,仙居縣城一觀。”
焦闖聞令,雖有些擔憂,但知劉軒自有主張,只得安排銳在要道警戒,大軍則山林休整。
劉軒仍然扮作攜同家眷僕從遊玩的富家公子,由零一駕車,緩緩而行。正一七子則以巡遊道人的份先行城,雙方約定於城中最大的客棧會合。
馬車微微顛簸前行。劉軒靠在車廂壁上,目無意間掠過面前作丫鬟打扮的蘇懷瑾,心頭驀地一,純子的影倏然掠過腦海。
以前,扮作丫鬟隨侍左右的,總是那個東瀛。想起與相識以來的種種,劉軒角不由牽起一弧度,自己似乎總在“辱”。最後,竟主提出留在金陵“贖罪”,著實出乎劉軒的意料。不知那倔強丫頭如今怎樣了?終究才十四歲,從前做公主時,也是生慣養的……
思緒如窗外掠過的山影,起伏不定。直到車微微一震,停了下來,零一在外低聲道:“老爺,到城門了。”
劉軒收斂心神,開車簾一角向外去。
但見城門有義軍兵卒把守,對往來百姓逐一盤查,卻未見勒索打罵之事,與尋常兵截然不同。城牆之上著數張安民告示,乃是催繳今歲錢糧(特意註明了較舊例減免之數)、招募鄉勇守城等事。出城門的百姓神雖帶謹慎,卻無多驚惶。更可見鄉民推著糧車、擔著柴薪,在兵卒注視下緩緩城,顯然城中日常商貿並未斷絕。
城門的盤查比預想中順利。把守的兵卒見他們一行人是商賈家眷打扮,馬車也尋常,簡單詢問了來與城緣由,又略微查看了車並無違之,便揮手放行了,未加刁難。
馬車駛城,仙居縣城的景象,竟比城門所見的秩序還要“正常”幾分。街道雖不寬闊,卻也還算整潔,兩旁店鋪大多開著門,布莊、糧行、雜貨鋪、鐵匠鋪……甚至還有一間書肆。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的嬉鬧聲夾雜在一起,雖談不上多麼繁華,卻著一世中難得的生氣。
“這陳小六,倒真有兩下子。”夏至開車簾一角,低聲嘆道。見過太多被兵禍摧殘後的城鎮,相比之下,此簡直可稱“世外桃源”了。
劉軒微微點頭,目掃過街角巷尾。他看到有零星的義軍巡邏隊走過,軍容不算嚴整,但並未擾百姓;也看到牆角有乞丐蜷,但數量似乎不算多。
時近正午,一行人沿街走了一會兒,便尋了一家招牌寫著“徐記飯莊”的館子,打算進去用些飯食,順便聽聽市井風聲。
零一將馬車停在店外拴好,劉軒攜方真、夏至、蘇懷瑾步店,零二與零一隨其後。
一進門,劉軒便察覺出異樣。
這飯館店面不大,收拾得倒也乾淨,但此刻卻人滿為患。不僅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就連牆角、過道,甚至櫃檯邊的空地上,都或站或蹲著好些人,手裡端著瓷大碗用飯。
飯點人多本是常事,奇怪的是這些食客並不專心吃飯,而是時不時地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窺探、興甚至些許猥瑣意味的眼神,瞥向櫃檯後方。
櫃檯後站著一位婦人,應該是老闆娘。看年紀不到三十,荊釵布,形窈窕,面容算得上清秀,但也絕不到傾國傾城、能引得滿堂食客如此失態的地步。
此刻老闆娘沉著臉,抿,膛微微起伏,顯是氣得不輕。那倒豎的柳眉,不是朝滿堂窺視的客人,而是對著旁一個著脖子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當是這家飯館的老闆,他著手,低聲下氣地說著什麼,大冷的天,額頭上竟然沁著汗珠。
而滿堂的食客,似乎就在等著看這對夫妻的戲,一邊飯,一邊頭接耳,竊竊私語。那低低的議論聲中,夾雜著不甚清晰的隻言片語,什麼“徐老三……真是財迷心竅……”、“沒想到俏夜叉……”、“應該是沒有……”聲音得極低,卻更添了幾分曖昧與窺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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