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進來換吊瓶，見紅著眼圈，輕聲安道：“你也別太擔心，病人現在能安穩睡著就是好事，說明神經在慢慢恢復。”曹玉娟點點頭，等護士走了，又把劉天琦的手焐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很涼，就來回著，想讓它暖和起來。
天黑的時候，曹玉娟趴在床邊打盹，迷迷糊糊中覺手指被輕輕了一下。猛地驚醒，看見劉天琦的眼睛睜著，雖然還是沒什麼神采，卻定定地看著。
“天琦？”試探著了一聲。
他沒回應，但那隻被握著的手，又輕微地了一下。曹玉娟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湊過去，鼻尖幾乎到他的臉頰：“你想喝水嗎？還是想翻個？”
劉天琦的似乎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氣音。曹玉娟把耳朵過去聽，知道又是自己的錯覺，劉天琦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趕把旁邊的薄被拉上來，蓋在他口，又把自己的外套下來搭在被子上。其實病房裡的空調一直開在二十八度，不冷不熱。
窗外的月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劉天琦臉上。曹玉娟看著他沉睡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日子的怨懟和隔閡，在他這雙空的眼睛面前，都輕得像一陣風。掏出手機，給明月發了條訊息：“他剛才了，好像還說了個字。”
沒過幾秒，明月回了個“好”，後面跟著個擁抱的表。曹玉娟看著那個表，忽然笑了，眼角卻溼了一片。重新握住劉天琦的手，在心裡說：“天琦，你快點好起來吧，咱們重新過日子。”
夜漸漸深了，病房裡只剩下儀滴答的聲音。曹玉娟趴在床邊，握著劉天琦的手睡著了，角帶著一淺淺的笑意。
第二天，曹玉娟找到了劉天琦的主治醫師，談了劉天琦的病。
護士剛換完藥，曹玉娟正把溫巾敷在病人手背上——輸針紮了一個多月，管已經青腫得像條蚯蚓。抬頭看見醫生進來，聲音帶著沙啞：“王醫生，這都一個多月了，你說他……能覺到熱乎不？”
醫生翻開床頭的護理記錄，上面麻麻記著每天的溫、和刺激反應：“昨天做了神經電生理檢查，大腦皮層還是沒什麼活。給他用了疼痛刺激，心率和都沒波，就像……訊號發不出去。”
“那和剛進來一樣，一點進步都沒有？哪怕個手指頭也行啊……”王醫生又試著了病人的肩膀，力道比往常重了些，可那隻胳膊塌塌地垂著，毫無反應。
“神經修復比我們預想的更難。”醫生合上記錄冊，“現在能維持生命徵就不容易了，但意識這塊，確實沒看到好轉的跡象。你們之前商量的……長期護理的事，得抓定了。”
曹玉娟忽然抓住劉天琦的手在自己臉上，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的：“你倒是醒醒啊……兒婷婷昨天影片裡還問爸爸啥時候回家，你聽到了沒？”回應的，只有呼吸機送氣時輕微的“呼呼”聲。
醫生在門口站了會兒，終究沒再說什麼。走廊裡的斜斜照進來，落在病人蒼白的臉上，一個多月了，這張臉始終沒什麼表，像一幅被時間凝固的畫。
就在醫生要走時，曹玉娟突然看到劉天琦的中指了一下，連忙喊住醫生：“王醫生，你看，他手指了。”
走到門口的王醫生又回到床前，他也看到了劉天琦的手指在微微的了一下，就說道：“是了一下，幅度雖然不大，但是好兆頭！”
曹玉娟說：“昨天我就看他手指了一下，我以為是自己眼花。”
王醫生見以前都是兩個男人在這裡侍候劉天琦，今天換了一個如花似玉的中年婦，一想也是患者的老婆，他沒想到患者老婆這麼漂亮，就坐下來，和曹玉娟多聊幾句。
王醫生說：“腦損傷的病人，恢復起來非常慢，要有耐心，以前兩位老人在這裡護理，就是在這兒看著，也不和患者說話，認為說了患者也不懂，其實親人的聲音對喚醒病人是非常有用的，要說過去的事，開心的事。”
曹玉娟看著王醫生，希他繼續講下去。
王醫生頓了頓，看著曹玉娟通紅的眼眶，繼續說道：“你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事，他的大腦深可能還記著。比如你剛才說的糖葫蘆，夏天的綠豆湯，這些帶著溫度的記憶，說不定就是喚醒他的鑰匙。”
曹玉娟猛地抬頭，手指無意識地攥了劉天琦的手：“真的嗎？我跟他說這些，他能聽到？”
“目前沒有資料能百分百證明，但臨床案例裡，不植人就是在親人反覆的話語刺激下有了反應。”醫生指了指劉天琦的耳朵，“聽覺神經往往是最後退化的，你多跟他說說話，哪怕是罵他兩句以前的糊塗事，都比讓他躺著聽儀響強。”
醫生走後，曹玉娟看著劉天琦閉的眼睛，像是突然有了力氣。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一句句說得認真：“天琦，你還記得那天你從東莞回來，四歲的兒婷婷撲到你懷裡，你樂得把舉過頭頂，結果沒站穩，倆人一起摔在麥秸堆裡，婷婷沒哭，你倒哎喲哎喲喊疼，還說‘我閨比爹結實’。我們倆在屋裡數錢，你讓兒坐在門口看著不讓人進來，你那是數錢嗎？”
過窗戶挪到劉天琦的手背上，曹玉娟拿起那隻纏滿紗布的手，在自己臉頰上：“還有那年你在工地上摔斷了，我揹著婷婷去看你，你躺在床上跟我說‘沒事，正好歇著陪你娘倆’，可半夜我起來給你汗，看見你抹眼淚，怕我跟孩子跟著你窮。”
絮絮叨叨地說，從春天一起在菜地裡種豆角，說到冬天在被窩裡數過年的歲錢；從他第一次領工資給買的紅圍巾，說到吵架時他摔門而去，卻在半小時後拎著吃的糖糕回來，彆扭地說“老闆多送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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