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兒信中所言“志兒”——正是蕭承志的小名。從未告訴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卻在每年孩子生辰那夜,都會對著北方敬一杯酒,輕聲說:“他長得很好,很像你。”
信紙緩緩展開,蕭謹騰的手掌如同被膠水黏住一般穩穩當當,但當他的視線接到信紙上的第一行文字——志兒會說話了,昨日清晰喚了聲的時候,原本平穩的線條像是突然被一無形的力量衝擊,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起來。
他猛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所有的緒都回心底深。
此刻,整個房間安靜得讓人害怕,只能聽到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嗶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蕭謹騰再次睜開雙眼,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張信紙上。
嫂子的筆跡依舊那麼端莊秀麗,每一個字都是標準的閨閣,筆畫間出一種小心翼翼卻又無微不至的關懷與。
詳細地描述著志兒最近發生的點點滴滴:什麼時候長出了第一顆牙齒,什麼時候開始能夠獨立站立,最喜歡追逐著院子裡那隻慵懶的老黃貓跌跌撞撞地奔跑嬉戲;還提到自己如何用心地用一件新棉布改制而的小褂子,大小正合適,小傢伙穿著它在太底下盡玩耍,後背和脖頸漸漸滲出一層細的汗珠來……
一字一句,皆是生活中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正是這些看似平淡無奇的細節,讓蕭謹騰到了嫂子對侄子滿滿的與牽掛。
可蕭謹騰讀出的,卻是這平淡敘述背後,一個子日復一日傾盡全力的。
自己的孩兒也尚在襁褓,卻將雙份的水、雙份的呵護,毫無保留地分給了志兒。信末,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勿念,一切安好。瓊妹妹若知志兒康健,亦當心安。”
“瓊妹妹”三個字,像一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刺進心口最。
蕭謹騰眼前驀然浮現出宇文瓊生產的樣子——蒼白如紙,連呼吸都輕不可聞,唯獨握住他手腕的那一點力氣,帶著垂危之人不可思議的執拗。
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眼底深那簇微弱的,全是無聲的、沉甸甸的託付。
那時候狂風呼嘯著吹過大地,窗戶紙被吹得獵獵作響。而就像是一盞即將耗盡燃油的油燈一般,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但仍然竭盡全力想要找到一個能夠讓懷中孩子躲避風雨的安全角落。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將自己的臉龐深深地埋雙手之中。滾燙的淚水如決堤般湧出,最終過手指間的隙流淌下來。這些淚水不僅僅是因為悲傷和痛苦,更是對那位偉大——嫂子的無盡思念和激之。
這位嫂子與他並沒有任何緣關係,但卻以一種最為樸素、真摯且無私的方式陪伴著他們度過每一個日日夜夜,並毅然決然地承擔起那份沉甸甸的囑託。
面對如此艱鉅的任務,完全有理由選擇拒絕或者僅僅付出一半的努力即可;然而,卻毫不猶豫地給予了百分之百的奉獻和關,甚至傾盡全力去呵護這個家庭中的每一個員。
這份深厚誼如同泰山卵般沉重無比,蕭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使傾盡一生之力恐怕也難以還清這筆人債啊!
更是為了宇文瓊啊!直到如今,他方才真正明白過來,當年的究竟是以一種何等心碎且不忍割捨的心境,親手把尚於襁褓之中的親生骨遞到別人手中去的。
那絕對算不上是什麼所謂的“放棄”,而是作為一名偉大的母親,當陷絕境之時所能想到並做到的唯一一件事:竭盡全力地為自己摯的孩子謀取一線生機,同時奉獻出那份最無私、最深厚的母。
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心必定充滿了無盡的痛楚和哀傷,但與此同時卻依然對那個即將接收孩子的人滿懷信任......此刻夜漸深漸濃,寒意愈發襲人,就連桌上的燭火似乎都忍不住抖了那麼一小下。
然而那張薄薄的信紙卻依舊靜靜地平躺在那裡,彷彿它本就已經為了兩位之間流的橋樑一般,穩穩地承擔起了們彼此間深沉如海般的誼以及無法估量其價值的分量——其中一方賜予了新生命以誕生於世的機會,另一方則用全心的關將這個小生命養人。
至於他本人,則孤零零地端坐在這片靜謐無聲的寒夜裡,任由那沉甸甸的義如水般源源不斷地向自己湧來,既到了來自這份誼所帶來的陣陣暖意,又因為它的存在而作痛起來。
良久,他重新提起筆。硯中的墨已有些凝了,他緩緩地研著,一字一句,在回信的開頭鄭重寫下:
嫂夫人萬福金安。謹騰跪讀手書,激涕零,不知所言...... 筆尖輕著,似有千言萬語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它緩緩地落下,彷彿承載了太多的和思緒。這一筆一劃間,不僅飽含著無盡的謝意,更蘊含著那份越生死界限、將兩位偉大相連的深深疼惜與堅定承諾。
燈下,李寶兒正專注地完最後一道工序:把剛裁剪好的那件湖藍直裰仔細摺疊整齊。這件服是專門為即將遠行求學的侄兒準備的禮。
在領側,心地用同系的線繡制了一枚小巧玲瓏的如意雲紋。雖然圖案並不起眼,但當手指輕輕過去時,仍能夠到那細膩微的凸起質,宛如一份深藏不的好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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