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殺!該殺!清狗都該殺絕!”講堂之中頓時吵吵嚷嚷一團,十幾名從小在山寨裡養大的山賊一臉懵的看著幾十名山賊大吵大鬧的發洩著怒火,吵嚷聲幾乎要將整個學堂都掀翻,惹得講堂外的僕役心驚膽戰的從門外探頭進來檢視。
老和尚瞥了一眼怒火沖天的牛老三,又掃視一圈群激憤的一眾山賊,角又掛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一邊給許久沒有添水的茶杯添上茶水,一邊瞧著侯俊鋮自言自語道:“你……應該不會單單拿田稅做文章吧?”
侯俊鋮也發現老和尚在瞧自己,心有靈犀一般的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出一教狠狠在桌上敲著:“安靜!講堂之中不得喧譁,這是第一天給你們講課時就立的規矩!再有喧譁吵鬧者,逐出講堂!”
平日裡非得牛老三出聲,用軍威脅才能控制住局勢,可今日這些山賊們聽了侯俊鋮的喊聲,卻漸漸平息了下來,一個個呼哧著氣,安靜的等待著侯俊鋮繼續往下說。
侯俊鋮輕笑一聲,又支起一塊木板,繼續用炭筆在木板上書寫著:“若只是正稅,即便是三餉之上再加三餉,最多也不過是收五六的田稅,諸位兄弟雖然艱辛,但也勉強能夠果腹,那為何你們有田有地,卻依舊活不下去了呢?”
“其一,是因為攤派,朝廷徵收正稅,地方府就會在此之上巧立名目再多加各種雜稅,比如修築河工就要徵河工銀,燒鑄銀兩就要徵火耗銀,還有什麼商捐、油捐、戲捐、土布捐之類的捐種,和水腳錢、車馬錢、驗辨錢、竹簍錢、神佛錢之類的雜項,總之,朝廷徵三正稅,地方府往往都要加到七八以上。”
“但歷朝歷代,這種攤派雜捐在國初之時雖不見,但並不繁多沉重,因為立國之初,朝堂地方風往往都算清正,也會吸取前朝滅亡之教訓,大多輕徭薄賦以蓄養人丁……”侯俊鋮一掌拍在木板上,惡狠狠的說道:“唯有滿清,關一統天下不過兩代,苛捐雜稅便多如牛,可稱歷代之最!”
“之所以會如此,究其本,是因為地方府的錢糧,也被滿清朝廷掠走了!”侯俊鋮又在木板上添上四個大字:“存留,起運,所謂存留,便是府徵收之稅賦留於地方以供使用,所謂起運,便是府徵收稅賦後解送給朝廷戶部國庫的那部分。”
“前明之時,存留起運之額雖常有改,大上是起存個半,朝廷和府對半分,即便如此,前明府也大多是支敷匱乏,常常要挪用其他款項。”
“至滿清竊居天下之後,便開始裁存改起,順治二年,便下旨各地有出於裁扣驛站、賓興及吏柴馬、衙役工食銀者,照舊派收,且直接解送戶部,順治九年,又再次下旨裁減各地州縣存留改為起運,各省存留總額不過三百餘萬,僅佔朝廷歲的一五左右。”
“州縣府修築河工、維護城池、勸耕農桑,乃至衙役僕役的工食銀、民壯弓手的餉糧大多便自存留之中撥出,存留減,則府必然缺錢糧,且萬難乞貸於別,府無纖毫餘剩,要麼挪用正項,要麼就只能開源節流了。”
“如何開源?自然是大興攤派、苛捐雜稅一日多過一日!如何節流?剋扣衙役工食銀、裁剪學堂糧祿、盡撤賑貧之米等等,衙役食無所資,如何不貪勒索?學堂無糧無祿,寒門何以就學?一遇災禍,災民百姓嗷嗷待哺,府卻無米可賑濟,會有多人凍而死?”
侯俊鋮長長出了口氣,思緒有些飄忽,地方財政張以至於開加派,清廷對此也是一清二楚,康熙末年朝中便有議要施行“耗羨歸公”,走州縣府最大額的一筆存留,康熙帝便清晰的指出“火耗一項,特以州縣用度不敷,故以正項之外,量加些微”,時任吏部右侍郎沈近思也指出耗羨歸公之後,必然是“耗羨之外再添耗羨”。
即便是施行耗羨歸公的雍正帝對此也心知肚明:“每有一時速辦之公事,不能遲緩者,常以挪移庫銀以濟用。”
但心知肚明歸心知肚明,雍正皇帝依舊將耗羨歸公的政策落實了下去,果不其然,耗羨歸公施行第一年,各地州縣便在耗羨之外再徵餘平銀,印證了“耗羨之外再加耗羨”的預言。
滿清統治者從來都不蠢,他們只是單純的壞。
侯俊鋮搖了搖頭,將思緒扯了回來,掃視了一圈講堂之中的山賊,那些紅營和忠貞營的後裔,不人仍是滿臉的懵懂,而像牛老三這樣半路出家的山賊們,每個人都是滿臉的恨意,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渾散發著濃濃的殺意,有些人已經握上腰間刀把,手指的關節都在微微發白。
但他們卻沒有像以前那般竊竊私語乃至喧譁,侯俊鋮分神的這一刻,所有人都默默的等待著,講堂之中一片死寂。
“好一堆乾柴!”侯俊鋮心中默唸一句,翻出一封公文展開,目落在常柯上:“常兄弟,你之前說你了免役銀,府卻依舊抓了你們去修河工,你可知為何?就是因為江西各地州縣從順治年間開始,便將州縣存留上繳大半,以至於各地州縣只能挪用正項,挪無可挪,便只能榨咱們這些老百姓了!”
“所以,繳了免役銀卻依舊被抓去服差役,老老實實耕織生活,卻日日被衙役上門勒索榨,所以,你們有田有地,卻依舊活不下去!”侯俊鋮轉繼續在木板上書寫著:“滿清朝廷便是源,掠民之財以己,想盡一切辦法盤剝你們!”
侯俊鋮重重寫下最後一筆,炭筆頂在木板上,視線又落在了米升上:“惡紳,同樣是滿清朝廷用來盤剝你們的爪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