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一路向東，在一四村匯的小山山腰藏著一青瓦斑駁的小小寺廟，名喚清源寺，若說衡山的南嶽大廟是金冠玉帶的王侯，永寧古寺是皓首窮經的老儒，這座清源寺簡陋的像是一個布短打的樵夫。
正殿鴟吻缺了半截，出嘉靖三十七年燒製的青磚。褪的"清源禪寺"匾額斜掛著，裂裡鑽出幾叢鵝腸草，寺旁溪水濺起的白沫，洇溼著牆的青苔，倒是院中那株古銀杏活得氣派，枝椏間懸著的鐵馬隨風叮噹，驚起簷角閉目養神的灰鴿羽翅拍落的香灰，正巧蓋住了功德碑上的字樣。
正殿裡的如來像還是泥塑的子，擺在佛臺上顯得有些微微的傾斜，寺裡的香爐沒有多香火，周圍的村民拋荒逃了不，留下來的也沒錢來這寺中供奉，大戶紳有禮佛之心的，大多都去了衡山或永寧古寺，沒人願意來這座狹小窮酸的寺廟。
寺裡的主持卻比南嶽大廟和永寧古寺裡那些同行更有佛心，即便他們這些佛寺也擔負著沉重的香火捐，卻始終不願給清源寺的寺田廟產加上幾分租子，讓那些租種著佛田的佃戶還有一口飯吃，卻讓寺裡的僧人過得更為艱難，有點本事的，基本上都另尋他，留在寺裡的除了一群走不的老僧，便只剩下被主持收養的一些孤兒。
劉明承去過南嶽大廟，是跟著吳三桂一起去的，新春祭天大典，吳三桂統率文武百親自前往南嶽大廟舉行，祭品儀仗、樂舞人員、服飾禮，一口氣花了數十萬兩白銀，這還是在吳三桂要求“民生多艱，不可奢靡、耗用無度，當一切從簡行事”的況下，而這場祭天大典雖然是“從簡”，但卻是劉明承從未見識過的壯麗奢華，與那南嶽衡山磅礴的氣度，倒也相配。
劉明承也去過永寧古寺，古寺古樸，卻不簡陋，香火旺盛、車馬如織，只是見不到一個普通百姓，權貴紳附庸風雅，不去南嶽大廟那種“奢華之地”，更喜歡去永寧古寺這種千年古剎，在佛前表演一番清心寡慾。
而本該不分貴賤護世人的古剎，卻專門養了一幫提刀持的武僧，名為護寺，實際上卻是將想來寺中禮佛的平民百姓驅趕乾淨，為那些達貴人騰出個幽靜的寺廟來。
劉明承不南嶽大廟，也不永寧古寺，反倒是這山野之中破破爛爛的小禪寺，讓他覺得有一些人煙的味道，心中更為安寧。
劉明承在大雄寶殿裡拜了佛，將隨帶來的金銀都塞給住持法師，那個眉鬍子都是雪白、一張臉皺得如醬菜一般的老法師卻不肯收，只推說出家人自當清心寡慾，直到劉明承一直堅持，他才勉強收下，又讓寺裡的老僧點算清楚，只留下一部分給寺中孤兒改善伙食、修繕寺裡坍塌的房屋，其餘的便都散去給附近的窮苦村民。
“只是這筆銀子，那些村民也留不了多久的……”住持法師領著劉明承向後院而去：“王上雖然下了王旨，取消了許多稅賦，說是要輕徭薄賦、蓄養生民，但那麼多貪汙吏、豪紳大戶靠著這些苛捐雜稅吃得盆滿缽滿，又哪裡是一道王旨就能輕易讓他們收手的？無非是這個稅上頭止了，就換另一個名字繼續收而已。”
“最傷民的還是拉丁，被拉了丁，一去就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回不來了，田地荒了、家裡人死了，府的稅賦、主家的佃租貸款卻一天天的累積著，出去一趟，誰家不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以前四大戰，府要拉丁，如今聽說戰事停了，卻依舊要拉丁，說是要給王上修築宮殿什麼的……這湖南啊……在王上手裡，反倒還不如當初在滿清手裡，至老百姓還能過得下日子…….”
那住持師傅絮絮叨叨的說著，劉明承卻一句話也沒接，他有些分神，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在吉安時的經歷，紅營作戰同樣是要徵發民夫幫忙押解糧草資等等，他們的民夫大多是直接從各村的合作社和田兵裡挑選，有時需求大了，也會擴大到普通百姓村民，乃至於健婦青年之中。
但他們卻從來不用依靠暴力去強拉壯丁，更不會因為拉丁而引發逃民，甚至於起義暴，百姓應募極為踴躍，甚至許多沒被選上的，也會自發的前去幫忙。
劉明承知道這是因為什麼，紅營的民夫從一開始就發給口糧，自家的軍兵著，也得先滿足民夫的每日的口糧配給，到後來紅營稍微富裕了，除了給民夫發糧，還會發銀餉，乃至於專門配發布鞋、棉襖，各隊還配有醫工隨隊治護，若是隨隊的醫工沒法治療，軍中的醫營也是免費對那些民夫開放的。
除了銀餉，參加了民夫隊的還能計工分，民夫隊裡的表現優異的田兵和合作社社會員都會優先提拔進學習班，日後保底就是個吏幹部的前程。
即便如此，許多百姓對這些銀餉和工分前程卻也並不看重，紅營組織民夫從來都不是越多越好，一貫是按需選募，若是沒有經過選募的，即便自己跑來當民夫，也不到這些福利和前程，紅營也是在利用這種制度防著老百姓腦子一熱跟著來當民夫，到了刀劍無眼的戰場上傷了命，甚至因為恐懼而崩潰，反倒拖累了戰事。
即便如此，每次組織民夫隊的時候，依舊有大量的百姓自備錢糧跑來幫忙，他們本不看重那些錢糧前程，只有一個心思，若是紅營戰敗被打跑了，他們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了，所以單純是為了讓紅營繼續在這裡進行統治，他們也要盡一份力。
可吳軍呢？吳三桂將衡州定為王都，可這王都裡的子民們，有幾個願意為了留住吳軍而盡一份力的？劉明承一點都不看好，甚至清廷和吳三桂之中選一個，湖南的百姓，恐怕都會毫不猶豫的倒向清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