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義府衙後院,一間僻靜的書房,門窗閉,只點著兩盞昏黃的油燈,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不定,炭火盆偶爾出一兩點火星,更添幾分秘與肅殺。
楊來嘉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已換上了一藏青的常服,手指輕輕敲打著的扶手,神平靜,看不出喜怒,廖進忠則按劍坐在一旁,冰冷的目鎖定在房間中央那個跪伏在地的影上,書房裡這場戲的主角是楊來嘉,他只需要替遠在衡州的王爺監督,並且用自己滿臉的橫和雄壯威武的材在一旁做威懾就好。
那人穿著一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布漢民舊,腳還沾著泥點,頭上包著塊舊頭巾,乍一看與尋常黔北農戶無異,但他攏起的袖子上那清晰的刺青,還是暴了他苗人的份,漢話卻說得十分流利,甚至都沒有帶上多當地口音:“小人阿茶,叩見兩位大人,小人是替草堂會二當家龍辛布鈕來給兩位大人送信的。”
“龍辛布鈕我倒是也聽說過,聽說是遵義本地的苗人領袖出?”楊來嘉淡淡的笑著:“二當家啊.......草堂會倒是也待他不薄。”
“大人明鑑......”阿茶微微躬著子,神態恭敬卻不卑不:“二當家心慕王化,深知此前誤歧途,罪孽深重,如今願棄暗投明,特命小人前來聯絡,呈上親筆書信,乞求兩位大人給一個為朝廷效力的機會。”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從衫的夾層裡,取出一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頂,廖進忠走上前去,略顯蠻橫的一把搶過,在手裡翻了翻,確認無誤之後,這才遞給楊來嘉。
楊來嘉拆開油紙,取出信箋,就著燈瀏覽起來,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略顯潦草,但容卻是辭藻華麗,極盡恭維之能事,龍辛布鈕將自己描繪一個被“人裹挾”、“一時糊塗”的可憐人,對楊來嘉的“神武天威”和吳周朝廷的“浩皇恩”表達了無盡的仰慕與懺悔,反覆申明自己“幡然醒悟”、“盼歸順”的迫切心,願為大軍前驅,戴罪立功。
楊來嘉看得角微微勾起一幾不可察的嘲弄,掃了幾眼,便將那幾張寫滿悔過與讚的信紙隨意扔在了旁的小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目落在阿茶上,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看似溫和的笑意,語氣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迫:“二當家這封信寫的倒是一片‘赤誠’,實在是令人容啊!”
楊來嘉話鋒一轉,微微前傾,盯著阿茶的眼睛:“不過嘛,既然二當家有心棄暗投明,你我雙方,往後說不定就是同殿為臣了,這合作的基礎,首重一個‘誠’字。若沒有真誠互信,本督不敢輕易許他前程,便是許了他,楚王殿下也未必會給,就算楚王殿下給了,龍二當家恐怕也不敢放心來領,你說是不是?”
楊來嘉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所以,拋開這些虛文,你且說說,草堂會給了個二當家的位置,待他不薄,草堂會退大婁山,也不是不能再堅持幾年,龍二當家他究竟為何選擇在此時,走這一步棋?”
阿茶心中凜然,知道這位楊總督絕非易與之輩,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本糊弄不過去。他猶豫了一下,接到楊來嘉那彷彿能看人心的目,以及旁邊廖進忠那毫不掩飾的冰冷審視,知道不吐實,今日恐怕難以過關,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繞彎子,低了聲音道:“總督大人明鑑……實不相瞞,草堂會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外困。”
“大人有所不知,我軍雖然本來就計劃退大婁山游擊,但是原來並沒有準備直接就這麼一走了之,是準備依託遵義城先消磨王師的銳氣,然後再退大婁山中,以游擊戰持續打擊王師計程車氣,之所以一戰未打就放棄遵義,實因之故。”
“而且.......因為之前徵糧拉丁太過,漢人逃亡、暴者甚眾,導致山裡許多計劃修築的關隘、堡寨,至今未能完工,進度不足三四,囤積的糧草也不足預期,即便省吃儉用,恐怕也不足以堅持到明年夏季。”
“還有許多苗人兄弟,在分了田地房屋之後,習慣了在村寨裡的生活,如今突然退大婁山中,糧食資又不足,許多藏之地還沒完工,已經完工的溶、營地,都被草堂會的頭目和兵馬佔了,他們只能宿山林,心裡頭對此頗為不滿,人心惶惶,怨言四起,士氣極為低落。”
“更讓二當家憂心的是,會中一些高層,比如大當家、四當家他們,見形勢不妙,已經在暗中商議,若事不可為,便捨棄遵義本,帶著殘部往四川方向流竄,尋求生機,二當家是遵義本地苗人,不願背井離鄉,加之前番六當家沙略因私憤分裂出走,更讓二當家確信,草堂會人心已散,紀律崩壞,再無前途可言,雖然草堂會依託山林還能堅持一段時間,但終究還是要覆滅的,故而二當家才派小人前來,求一個痛改前非的機會。”
“二當家是個聰明人!”楊來嘉微微一笑,這種因利益和絕而生的“真誠”叛徒,比那些空喊口號的牆頭草更穩定,一旦背叛,就必然會對原來的東家下死手,楊來嘉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土司的位子本督沒法給,我大軍是來驅苗的,驅苗驅出一個土司府來,朝野上下和楚王殿下那裡都說不過去,但是一個世襲土的位子,本督還是能給的,劃一兩個州縣,讓你們那二當家當個世世代代的縣令或知州,這是可以的。”
楊來嘉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這潑天的富貴,能不能落到他龍辛布鈕的頭上,還要看他自己的‘表現’,空口白話,可換不來朝廷的信賴和如此厚賞,龍二當家日後是知州知府,還是縣令佐貳,甚至於乾脆就連世襲的位子都沒有了,隨便給個糊弄,都得看他給朝廷的,到底是個什麼‘投名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