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以北,海面之上,千帆競渡。
鄭家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聯合艦隊,正浩浩地向北行進,這支龐大的船隊幾乎鋪滿了海面,從旗艦上出去,前後左右皆是各式戰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居於艦隊中央的七艘荷蘭蓋倫戰艦格外醒目,它們高聳的船、層疊的炮窗,在鄭家相對低矮的福船、鳥船中,宛如巨人行走在侏儒之間,荷蘭的旗幟高高飄揚在主桅上,被海風撕扯到了極致。
這支龐大艦隊的左翼,一艘略顯老舊的鳥船正破浪前行,船首的鷗鳥彩繪已經斑駁,帆布上也打著幾補丁,但船保養得相當不錯,船尾將臺之上,一名五十多歲的老協將立在臺上,一隻獨眼死死的盯著那面荷蘭的旗幟,面沉,海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鬚髮,也吹著他空的右眼眼罩。
“你們看到那些紅番的戰船了嗎?”老協將朝著那艘荷蘭人的旗艦一指,回過頭來向邊的親兵們說道:“我這眼睛,就是在圍攻這樣的戰船時,被不知道哪裡打來的流彈打瞎的!”
他邊的親兵順著他的目去,只見那幾艘荷蘭戰艦型龐大,船高達數丈,三層甲板上麻麻的火炮視窗如同怪的獠牙,尤其是那艘旗艦,四十八門青銅炮在下閃著冷,遠遠去就讓人心生畏懼。
“當年國姓爺帶著咱們攻打臺灣,紅番從達維亞調集船隊前來增援,國姓爺見其船堅炮利,將其引臺江海,那裡礁石林立、暗流不絕,紅番的大船轉向困難,只能坐困,而我軍早已準備大量小船,以群狼之勢圍攻之,當時本將還只是個舵工,著船,和七十多條小船一起圍攻紅番的旗艦。”
“那一戰打得慘哦!一船人,從協將到水手,死了個七七八八,我弟弟...就死在我眼前,被葡萄彈打了篩子,我的右眼,也是在那場海戰中被銃彈打瞎的......”他的獨眼之中流出一痛楚:“當時我們五六條船圍著那艘紅番大戰艦打,火炮對轟,接舷戰...海水都被染紅了,這才將紅番的大船拿下,消滅了紅番的船隊,臺灣島上的紅番見外援無,這才投降,這臺灣,才落到了咱們手裡。”
那協將頓了頓,聲音略顯低沉,又滿是怨氣:“誰想到......他孃的今天咱們竟然要和仇敵合作,去攻打咱們自家的海岸!那麼多弟兄的鮮......他孃的都白流了!”
“阿叔,您說得對啊!”一名親兵也憤憤不平的附和道:“上頭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紅營現在正在江北全力救災,出了幾十萬人堵缺口、救百姓,咱們卻在這個時候扯他們後,幫著紅番禍害江浙的百姓,人家救人咱們殺人,這......像什麼話?”
“就是啊!”一名上了年紀的老舵總也跟著嚷嚷道:“大人!咱們都是從國姓爺那一代過來的,國姓爺帶咱們去臺灣,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抗清啊!紅番和清廷還是盟友呢!咱們幫著他們侵擾江浙,不就是在幫著滿清在侵擾江浙嗎?”
“從國姓爺開始,喊了多年的‘反攻大陸,抗清救國’?結果呢?反攻是反攻了,抗清在哪呢?人家紅營反清,是實實在在打下半壁江山、消滅幾十萬清軍兵馬,咱們倒好,先打了同樣反清的耿忠,現在又要去打紅營。打的都是抗清的‘盟友’,要是戰死沙場,下了黃泉見到國姓爺,他老人家問起咱們是怎麼死的,咱們都沒臉說!”
這些話引起了周圍水手們的共鳴,一時間議論紛紛,那老協將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五味雜陳。作為鄭軍中的老將,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但軍令如山,他也別無選擇,只能苦笑著長嘆一聲:“時移世易啊,現在的王爺,已經不是當年的國姓爺了,當年國姓爺一心想要驅逐清虜、恢復中華,而如今......王爺只想要個臺灣就滿足了.......”
眾人一陣死寂,那老舵總忽然哭出聲來:“大人,咱們這些老人,都是因為國姓爺的緣故,才離開家鄉飄洋過海去的臺灣,離家十幾年了......父老鄉親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了,若是......從此只呆在那臺灣島上......我們何苦這麼多年的苦呢?”
那協將一時無言,周圍卻是議論紛紛,有名親兵也出聲說道:“大人,上頭現在是欺負紅營沒有水師,抱著搶一把就走的心思,但紅營現在沒水師,幾年後呢?再說遠點,十年、二十年,難道還沒有水師?到時候打上臺灣來,上頭是直接投降,像那吳周的粵王一樣,指不定還能混個好位子,最多一切都推到王爺頭上,把王爺扔出去頂鍋嘛!”
“可是咱們呢?戰場上刀槍無眼,指不定丟了命不說,日後紅營清算起來,咱們在這江浙沿海燒殺搶掠、禍害百姓,公審臺怎麼過?”
“是啊!大人!紅營也許不會為難咱們這些小兵,可大人您這不上不下的,怎麼辦?”一名水手也附和著,引來一片附和之聲:“大人,您平日裡善待將士,按照紅營的章程,您本來是可以過公審臺的,結果上頭下了這道令,您若是遵令行事,日後這公審臺怎麼過?”
“這道理,本將如何不知?本將跟著國姓爺當了一輩子的兵,現在反倒要自賤去當海賊,本將如何願意?”那協將滿臉的為難:“只是……妻兒子都在臺灣,這四面環海的島,家中老弱想逃也沒法逃,除了聽令行事,還能如何?”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他們大部分人的家眷也都在臺灣,臺灣海峽有黑漩,尋常小船難以橫渡,想逃就只能找海船、走正經港口碼頭,先不說海船靠單人也沒法控,一家子老弱婦孺跑港口登船,這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自己要逃?
那協將幽幽嘆了口氣:“總之……到時候打起來,都留著點力,不用太認真,咱們……先把命保住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