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山搖,整個世界彷彿被投了一口沸騰的巨鍋,無數的雷霆在其中炸響、翻滾、咆哮,鄭家艦隊報復的炮火,如同狂暴的雨點,集地砸向臨山鹽場,一枚枚實心鐵彈帶著淒厲的呼嘯,從海面上的戰艦飛來,狠狠撞擊在鹽場外圍的石牆、鹽垛上,發出沉悶或尖銳的巨響。碎石、鹽粒、木屑混合著硝煙,四飛濺,揚起的塵土幾乎遮蔽了天空。
老周蜷在一頂部用厚木板和鹽袋加固的避炮裡,壁隨著每一次近的炸而劇烈抖,簌簌落下泥土,口懸掛的草簾早已被震落,刺鼻的硝煙味和硫磺味直衝鼻腔,他背靠著冰冷的土壁,甚至能到炮彈砸中外側石牆時傳來的那令人牙酸的震。
裡著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年輕的田兵和鹽工,他們的臉在口進來的忽明忽暗的火映照下,顯得蒼白無比。每一次炮彈落下時的巨響,都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渾一,有人死死捂住耳朵,有人將頭深深埋膝蓋,牙齒不控制地打著,發出“咯咯”的輕響。
老周默默的看著他們,從懷裡出一捲菸,叼在上,就著口一閃而過的炮火芒,在口火把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肺腑,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腔裡的窒悶,也幫著他理清了腦中被炮聲攪的思緒。
他吐出一口煙,輕鬆的笑著,聲音在炮火的間隙裡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奇異的和:“你們這些娃娃,這就怕了?”
沒人回答,但那些繃的和躲閃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老周笑了笑,被煙火燻得有些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怕也是正常的,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是個人都會怕炮,我第一次上戰場,表現得比你們還不堪,清軍的火炮一響,好傢伙,地山搖,我當時就覺著裡一熱,直接尿了子,趴在壕裡,腦袋恨不得塞進泥里,覺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砸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那時候覺得,這炮啊,就是閻王爺的催命符,躲不開,逃不掉。”
裡的年輕人們似乎被他的話吸引了,張的緒稍微緩解了一些,有人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蜷的姿勢,有人還不敢置信的問道:“週會長,您……真的尿子了?”
“這種醜事,騙你們做甚?若是不信,活下來去問餘姚工會洪幹事,他當時跟我一個部隊的,我當時嚇得跟個爛泥似的,他比我好一點,還能扯著我一起衝鋒,就是仗打完就吐了一地……”老周嘿嘿笑著,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嘮家常:“可是後來仗打多了,發現這火炮也就是這麼回事,慢慢的也就不怕了。”
“這炮彈砸下來,說白了,就是個沉甸甸的大鐵坨子。聽著嚇人,但只要不正好落在你腦門上,也沒那麼玄乎,有了經驗,甚至能聽聲音判斷炮彈的大致落點,聽見那種‘嗚’的長音,越來越尖,那就是衝著你這邊來的,得趕找掩,起來,要是‘咻’的一下就過去了,那多半是打遠了,或者打高了。”
老周頓了頓,側耳聽了一下,朝著口外一指,笑道:“你們聽,馬上就會有發炮彈落在咱們附近了。”
話音剛落,真就有一發炮彈砸在口不遠,的田兵和鹽工們嘖嘖稱奇,老周卻笑著擺了擺手:“這算不得什麼本事,挨炮挨多了,自然而然就鍛煉出來了,咱們最怕的,是那些跳彈,砸在地上高高跳起,往哪裡飛本沒個準頭,完全沒法預測,飛撞速度還快,就算看到了,多半也來不及躲。”
“但是這種跳彈嘛,做好防工事,就沒必要擔心!”老周拍了拍下的泥土和頭頂加固的木板、鹽袋:“咱們現在在哪兒?在避炮裡!這挖得夠深,頂上夠厚,外面還有石牆、鹽垛擋著,跳彈再厲害,它總不能拐著彎砸到這裡來吧?退一萬步說,就算咱們倒了黴,真就有跳彈衝著咱們的裡來,咱們在口布置的那些鹽袋,也能將它攔住!”
老周吐了口煙,繼續說道:“還有一種炮彈,能炸的開花彈,那玩意威脅也大,咱們這避炮若是構築的不牢固,開花彈炸之後的震,可能就會把這給震塌了,但是嘛,能開啟花彈的炮,程一般都不遠,鄭家的大船沒法靠近淺海,能開啟花彈的炮就打不到咱們,而且鄭家估計也沒什麼開花彈。”
“所以啊鄭家的炮,看著兇,聽著嚇人,”老周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戰火淬鍊後的篤定:“可咱們提前挖好了,加固了牆,備好了掩,他們這通轟,除了聽個響,嚇唬嚇唬新兵蛋子,傷不到咱們的筋骨!他們的炮,就沒用!”
他這番話,如同一暖流,緩緩注那些年輕人恐懼的心中,看著老周那副叼著菸捲、淡定自若的模樣,聽著他分析,眾人心裡的恐懼,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不,就在這時,外那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震耳聾的炮擊聲,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整個世界彷彿瞬間被空了聲音,只剩下耳朵裡嗡嗡的耳鳴和遠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比之前的轟鳴更讓人心悸。
老周臉上的閒適瞬間消失,他猛地掐滅了菸頭,渾濁的眼睛裡出銳利的芒,像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老狼:“鄭家這種舊軍隊,搞不定步炮協同,炮停了,那就是鄭軍的陸師要上來了,做好戰鬥準備!”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負責觀察的田兵,頂著滿頭的灰土,連滾帶爬地從口鑽了進來,氣吁吁地報告:“炮臺山觀察哨打旗號了!鄭軍……鄭軍大隊人馬已經在灘塗上整隊,向我們發起進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