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島上,面向廈門方向的一僻靜海灘,鹹溼的海風捲著細沙,吹拂著何佑略顯凌的袍和花白的鬚髮,他負手而立,目復雜地眺著西面那片籠罩在晨霧與約硝煙中的廈門島廓,紅營缺乏水師,追不到金門島上,他連盔甲都已經卸去,但在他心裡頭,這場仗還並沒有結束。
“此時……廈門城那邊,應該已經打起來了吧?”何佑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後侍立的親兵。
那親兵連忙躬,小心翼翼地回稟:“大將軍,哨船擔心胡裡山炮臺和曾厝垵炮臺上的重炮,不敢過於靠近廈門近海,但遠遠的,確實能聽到廈門城方向傳來集的炮火聲,甚是猛烈……想來,紅營的主力已然登島,而且把不重炮搬上了廈門,正在猛攻城池了。”
何佑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心底卻翻騰著難以告人的念頭,他心深那暗的期盼越來越濃烈,他是期陳璋能夠在廈門城死守到底,守得越久越好,抵抗的越激烈越好,日後何佑回到臺灣,就越有轉圜的餘地,可以將他逃到金門之事,作是轉進金門繼續指揮作戰。
“死戰到底.......自然最適合的,就是馬革裹、戰死沙場.......”何佑在心裡頭默默的想著,卑劣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若是陳璋“力戰殉國”,那就再好不過了!可以說是死無對證,何佑迅速的在心裡頭造了一個人肺腑的故事,自己之所以轉進金門,完全是因為陳璋見戰事急迫、拼命力諫,甚至強行派人將自己架走,這個生死兄弟,則自己留在廈門島拼死掩護、堅守到最後一刻、為國殉節。
何佑“損失”一員大將,一個“至親朋”,也算是戰過了,想來王爺也不會多加怪罪,陳璋如此“忠勇”,說不準王爺還會多加褒獎,給予無窮的後哀榮......
“陳副將,若是有這般結果,兄弟也不算是虧待於你!”海風帶來對岸約的炮火轟鳴,在他聽來,彷彿了命運的鼓點。他著廈門的方向,眼神閃爍,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那聲音輕得剛出口就被海風吹散,卻帶著一令人心寒的虛偽與冷酷:“就這麼戰死沙場吧.......汝妻子我養之,汝勿憂也!”
廈門城,已是一片末日將至的景象,曾經繁華的街巷,如今被恐慌和絕所籠罩,紅營的炮火如同持續不斷的雷霆,反覆捶打著這座孤城的城牆與守軍的意志,炮彈落,牆垣崩塌,屋舍起火,煙塵瀰漫,哭喊聲、驚聲與軍的彈聲混雜在一起。
對於紅營的觀察手和炮手的能力,陳璋是十分相信的,他沒敢把指揮部設在地面上,而是設在一較為堅固的宅院地窖,如今地窖之中燭火搖曳,映照出陳璋那張因焦慮、疲憊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龐。
一名渾塵土、甲冑破損的將領跪在陳璋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和絕:“將軍,各觀察哨都回報,金門方向,確實沒有任何船隻和援兵的蹤跡,就連......就連水師都已經沒了蹤影!如今紅營已經在一一清除城各個觀察哨位,但末將依舊敢保證,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援軍蹤跡!”
“金門留駐的,可是大將軍麾下戰力最強悍的部眾人馬!是大將軍手裡的刀子!”陳璋猛地一拍桌子:“他們怎麼敢不來!若是他們不登島奪回胡裡山炮臺和曾厝垵炮臺,整個廈門城,都要暴在紅營火力之下,這城還怎麼守?”
旁邊一名將領湊上前來,臉上滿是猶豫和恐懼,低聲音道:“陳將軍……之前紅營派來的勸降使者……所言……會不會……是真的?他們說何大將軍早已從頭山上逃離,逃往金門……如今援軍杳無音信,水師不見蹤影……這,這難道……”
“放屁!”陳璋如同被踩了尾的貓,猛地轉,雙眼赤紅地瞪著那名將領,額頭上青筋暴起:“何大將軍與我乃是刎頸之!當年在銅山,他陷清軍重圍,是我帶著三百死士冒死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在閩安,他被耿軍中數箭,是我護著他殺出條路!他拋棄誰,也不可能拋棄我陳璋!這定是紅營的詭計,意圖擾我軍心!再敢胡言語,搖軍心,立斬不赦!”
又一名年紀稍長的將領嘆了口氣,眉間皺著湊上前來:“將軍,您與何大將軍的誼,我等皆知,可.......頭山上的紅營旗幟,已經升起許久了,頭山昨日凌晨還能聽到銃炮聲和鑼鼓聲,可沒多久就再也沒了聲響,若是何大將軍沒有逃跑,莫非是......殉國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璋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若果真如此,金門留駐兵馬和我軍水師群龍無首,怯戰不來,也在理之中,而這廈門城……外無援兵,又完全暴在紅營炮口之下,兵馬裝備皆不如人,連地利都沒有.......已絕地孤城!將士們傷亡慘重,士氣低落……這……這還如何能戰啊?”
“殉國……”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璋的心頭,他張了張,想要反駁,卻發現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是啊,如果何佑沒跑,那他在哪裡?如果何佑沒死,為何援軍不至?一種冰冷的、令人絕的恐懼,如同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之前那暴躁的斷言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陳璋心神劇震、無言以對,室陷一片死寂的剎那,忽然之間,一聲遠超之前任何響的、彷彿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從北門方向傳來,整個地下室都為之劇烈搖晃,頂棚簌簌落下塵土,陳璋心頭一驚,幾乎要跌坐在地。
接著,一名親兵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尖利:“大人!大人!不好了,北門方向,城牆被紅營的重炮轟垮了!紅營的兵馬正在蜂擁衝殺進城!”








